她抬眼,缓缓扫过众人,“只要大伙儿肯排好队,今日我保证人人都能喝上一碗热粥。咱们安安稳稳的,不比最后全都饿着强吗?”
众人一听粮食本就不多,都怕这好不容易盼来的活路被自己挤没了,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沈元曦飞快地对赵嬷嬷和春桃低声吩咐几句,两人会意点头,立时分头准备。她再度扬声道:“米已经下锅煮着了,可要是大伙儿想不只是今天有得吃,明天后天还能有口饭吃的,那就得听我的话。”
她指向左边廊下:“家里有老人孩童或是生病的,都让家人搀扶到这边来登记,稍后咱们优先领粥,春桃姑娘和赵嬷嬷也在这边,大伙有头疼脑热的,都能过去问病拿药!”
有人见状,慢慢扶着老弱往那边挪动。
沈元曦扫了一眼人群里那些已然露着不满的青壮后说道:“我晓得各位弟兄们心里难免不平,让老弱先领粥,叫你们在后等候,自然觉得亏。可他们站都站不稳,再这般挤抢下去怕是要闹出人命,这样做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诸位身强力壮,只能请你们多担待片刻。”
沈元曦说得恳切委婉,她清楚如今人人自顾不暇,若不是关乎自己的活路,没谁还会平白体谅旁人,同理心早被饥饿磨没了。何况寺中这般混乱,正好用得上这些青壮劳力。
她只能从他们的好处说起,句句都像是替他们着想,好安抚下众人心里的不平,随即抬手指向右侧,温声开口:“弟兄们肯过来这里登记帮着照看秩序和打扫寺院的,今日除了热粥还多发一块粗面饼。往后但凡有粮、有活计,一律以工换粮,绝不让你们白出力!”
这安排两边都顾全了,老弱妇孺纷纷往左边去,盼着能早些领粥。青壮们一听多一份吃食,还能有后续营生,犹豫片刻也陆续朝右边聚拢。
人群被有效分化,沈元曦当即请僧人协管登记,并严令众人各凭次序领号,不许争抢舞弊。
骚乱虽然没有彻底平息,但大体秩序已经稳住,粥棚也顺利支了起来。沈元曦微松了口气,趁众人目光都落在登记处与粥锅上,转身把林岳叫到僻静处。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那是她依着柳凝霜那系统所言,对照舆图细细推绘而成的,上面标着泺川河附近几处可藏身的地方。
沈元曦压低声音道:“林岳哥,你立刻按图去找谢瑾琮谢大人,还有一位可能叫程煜的人。”
林岳正欲追问,只见她垂了垂眼道,声音微哑:“他们……等不得了。”
林岳脸色顿时一沉,虽不知她消息从何而来,却已听出事态紧迫,点头就要动身。
就在这时,沈元曦看着渐沉的暮色,忽然想起城门之别时谢瑾琮曾说过的话,忙出声叫住了林岳:“还有!留意一下有没有一枚青玉雕的鱼符,你认得的。”
林岳略一思忖,立时想起那是他当晚从贾世仁手中换出来的鱼符。沈元曦见他会意,又补充道:“谢大人或许带在身上,夜里隐有微光……可作辨认。”
林岳眼神微动,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不再耽搁,悄无声息地从寺院侧门离开了。
看着林岳把门合上后沈元曦才慢慢回身往回走,她并无十足把握,可这已是凭着现有信息能给出的最稳妥指引了。
此时,第一锅粥的香气正混杂着更多复杂的味道在这座被苦难淹没的古寺中也弥漫开来。
而五十里外的临时营地上,陆承骁卸了重甲坐在一块石头上,借着篝火的光翻看舆图。火光在他冷硬的侧脸跳跃,眉宇间裹着连日赶路的疲惫。
韩青快步上前:“将军,咱们的人回来说是河间府城里外都封了,府兵到处乱转,像是在找人。”
陆承骁目光仍凝在地图上,头也没抬:
“知道了。”
韩青迟疑问道:“咱们要不要入城?”
陆承骁没应声,只起身走到营地边上,望着暮色深处的那一方地界。
韩青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道:“将军,咱们不是得赶紧回北境吗?您又不进城,特地又绕来河间一趟,这已经耽误两天了……”
陆承骁侧头看了他一眼,韩青立刻闭了嘴。
“练兵。河间流民多、匪患也多,正好练兵。你有意见?”
“属下不敢!”韩青连忙低下头。
陆承骁不再说话,目光沉沉落在暮色深处,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