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宗在哪?”谢瑾琮直呼知府名讳。
班头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定:“周大人……自然在府衙处理赈务,日理万机。”
“你回去告诉他,本官谢瑾琮已经到了河间。今天粥棚克扣、霉米害民之事,本官必查。明日辰时本官在府衙门前设案,受灾百姓尽可前来陈情。你原话带到。”
而后他不再看班头青红交加的脸,转向灾民说道:“本官奉皇命巡察,自明日起,每日辰时到午时在府衙门前受理民情。若有冤屈、被克扣,或者发现赈粮药材有弊,皆可来告。”
说着他解下腰间的御史令牌高高举起,乌木鎏金的牌子沾了点泥尘,在昏暗的天光中依旧凛然醒目:“以此令牌为证,凡前来陈情之人受本官亲卫护持,无人敢寻仇报复。”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喊声。赵简也收了刀,那班头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谢瑾琮让赵简带人接管粥棚,重新生火熬粥,一直忙到日暮时分才动身前往泺川河溃堤处。
那段号称新修的金堤,断裂面就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河滩之上。谢瑾琮捡起一块碎石细看,石质疏松,轻轻一捏就碎了。
“去年秋天修的?”他问一个蹲在旁边的老河工。
老河工点头,眼里全是悲愤:“修了好几个月,程主事天天盯着,说料不对他不验收。但是后面来了个工部的大官,姓崔……硬是逼着盖上了印。程主事气不过想要进京告状,结果……人就没了。”
谢瑾琮心里一沉:“怎么没的?”
“说是急病送回老家了,但是有人亲眼看见程主事是被几个面生的人强行带走的,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夜幕落下时,谢瑾琮一行回到了河间府城。
知府周显宗早就等候着了,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仿佛不曾听说白日粥棚的争执。府衙中的宴席备得极尽丰盛,丝竹歌姬婉转,和城外灾民流离的惨状分明是两个天地。
谢瑾琮肩头上的伤隐隐作痛,面上却半点不显,只直言要先看赈济和修堤的账册。
书房里灯火通明,周显宗让人搬来的账目看起来滴水不漏,修堤银两一笔笔都列得清楚,赈粮发放记录得很全面,就连霉米也备了“途中受潮意外”的说法。
谢瑾琮合上册页,抬眼看向周显宗:“程主事现在在哪里?”
周显宗笑容依旧温和:“程主事上个月得了时疫,已经送回沧州老家休养了。”
“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比如……工程记录?”
“这……下官就不知道了。”周显宗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劝道,“谢御史啊……河间如今事务繁杂,灾民要安置,堤坝需重修,疫病也要防控。有些陈年旧案不如先放一放,以眼前大局为重?”
谢瑾琮冷笑一声,“周知府说的大局是什么?”
“自然是安抚百姓,尽快复工,让朝廷知道河间已经稳住了。”周显宗稍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谢御史年轻有为,此番若能顺利完成赈灾工作的话,回京之后必受皇上嘉奖。至于修堤旧案……工部谭尚书都已经自认失察了,御史又何必去深究,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谢瑾琮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说道:“巧了,本官奉旨巡察,查的就是麻烦。”
周显宗的笑容也终于僵住。
当夜,谢瑾琮宿在府衙安排的客院里。院外守卫森严,美其名曰保护。
他的肩头旧伤隐隐作痛,白天看到的惨状和周显宗的虚情假意在脑海中翻腾。
“赵简。”
“属下在。”
“天亮后你持我令牌去城中的纸笔铺买一张八尺宣纸和一盒浓墨。再找两个识得字的人,明天辰时在府衙门前候着。”
赵简虽有不解,但仍躬身领命:“是。”
他稍顿,继续吩咐:“顺带查一查城里与府衙有往来的粮商和药铺,摸清粮药到底流向何处,市价又是多少。”
“还有……去泺川河附近比较偏僻的地方看看有没有无名尸首,或是近期有人出没的痕迹。”
赵简心头一紧:“大人是怀疑程主事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瑾琮闭上了眼睛,疲惫爬上了他的眉骨,“这么重要的证人真要遭了毒手,对方必是毁尸灭迹,但就算烧成灰烬也未必没有蛛丝马迹。”
窗外一声夜枭尖啸,划破深夜的死寂。
赵简退下之后,屋子里就只剩他一个人。
他垂眸看着掌心被碎石划开的小伤口,眼前浮现出饿童通红的眼睛和老河工悲愤的哭诉。
八十万两雪花银。
五万石救命粮。
无数条人命。
垒成了这地狱般的泥途。
肩头灼痛不止,心中一片寒凉。
他素来信奉的法度与公道,在如此赤裸裸的贪腐面前摇摇欲倾。
可他不能倒,他一倒,城外百姓的粥饭与公道,就再也等不来了。
谢瑾琮强自握拳,以掌心刺痛压下喉间涩意。之后他吹灭了烛火,和衣而卧。
黑暗中,河水呜咽、灾民哀泣、夜枭嘶鸣,和他心底沉冷的声响缠作一处,彻夜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