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响箭,是因为没有信鸽。
她不是不懂更好的法子,她是没有。
陆承骁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时师傅告诉他,真到了绝境,什么兵法策略都是空话,能抓住一线生机就是本事。
沈元曦抓住的,就是这一线生机。
可他方才却站在万事俱备的高处,肆意指责她为何没能握住整片天地。
他哑声开口:“儿子……方才失言了。”
长公主摇摇头,“你不是失言,你是害怕。”
陆承骁猛地抬眼,眸中满是错愕。
“你怕她这些破绽真会要了她的命,所以你才急着否定,急着说她准备的有多不好。”
陆承骁下意识便要张口反驳,可唇瓣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纵使满心不甘不愿,他也不得不承认,母亲说对了。
他怕,怕她那两句“若女儿不归”的小字到头来一语成谶,再无转圜。
所以他才无端恼火,才处处挑剔,用最严苛冰冷的标准去评判她费尽心思拟出的章程,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活该,就能证明他不必在意。
可越是这般刻意遮掩,心底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陆承骁攥紧了拳头,沉声道:“她就不该去。”
这句话说出来,却已经没了最初的斩钉截铁,只剩一股无能为力的郁气。
长公主静静望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该不该去,她早就考量透彻了,从不是你我能随意评判的。”
话音微转,她又沉声追问:“可你,究竟在怕什么?”
陆承骁垂眸,盯着自己死死攥起的拳头,心头翻涌的情绪再也藏不住。
他知道他害怕什么,只是他不肯承认。
“就是感动可惜而已,好好一个侯府小姐偏要赶着去送死。”他语气生硬,字字都带着刻意的冷漠。
长公主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以至于攥成拳的手,心中了然却没再点破,转而道,“北境路远,你明日便要动身了,一切小心。”
陆承骁沉默了许久,终于站起身来说道:“儿子告退。”
他离开的脚步很急,衣摆扫过时带起一阵轻风,微微掀起了案几上章程的一页纸角。
长公主静静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廊外,才把目光落回誊抄整齐的册子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陆承骁没有直接回房,还是像昨夜一样径直去了书房。
夜色深沉时书房还亮着灯,他在案前坐了很久,他面前铺着北境的舆图,眼睛却落在空处。明黄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平日里的冷峻压在英挺的眉眼间,此刻杂着几分烦乱。
终于,他起身迈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略显陈旧的卷轴,那是河间府的详尽舆图。
泛黄的地图慢慢展开在案上,山川走势、道路关隘、村镇寺庙等尽数清晰。
陆承骁提笔沿着那些山路和河道一遍遍细细描摹,他运笔极缓,像是要把每一条小路都牢牢地记在心里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把笔一搁。随即重新取纸铺展,再度提笔。这一回下笔很快,山川道路一气呵成,同时在几处关键的地方作了标记。
做完这些,他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怀中。
烛火被一口吹熄,书房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之中,陆承骁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庭院中月色凄清,树影沉沉。他经过树下时脚步顿住,仰头望向北方的夜空,就这样站了好久。眸底微光浮动,似是隔了云山万里遥遥落向一处。
半晌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径直回了房。
次日清晨,陆承骁离京北上。
城门外,副将韩青上前拱手请示:“将军,咱们按原计划走官道吗?”
陆承骁勒马望向北方,晨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沉默片刻道:“改走西路。”
韩青一愣:“西路?那边得多绕百里,山路也难走……”
“那就走山路,正好练兵。”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真是为了练兵。
韩青不敢再多言,当即转身传令。
马队启程,扬起一路烟尘。陆承骁一马当先,玄色披风在风中翻卷。
没人知道,他怀中的舆图上,西路的尽头离河间府不过一日路程。也没有人知道,昨夜在书房他一笔笔描摹那些山路河道时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他只是策马向北,神色冷峻如常,像每一次出征一般那么沉稳果决,仿佛世间万事都不萦于心。
只有怀中那份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点暴露了他的心思,他知道有些路他非走不可。
而那份誊抄的章程仍然存放在长公主府的水榭里,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末页那两行小字上。
就像一句无人知晓的约定,静静等待着远方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