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李府侧门。
沈元曦下车,素色披风兜帽盖住了脸。门房早就接到了指示,引她直抵后园深处的一间小轩。
已是傍晚时分,轩内只有一盏灯亮着,灯光照着窗前那道清瘦的身影。
谢瑾琮转过身来,望着眼前的人。
他刚换下赶路的衣衫,一袭半旧的青色长衫,烛光在他的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影子,眼窝微陷。
“谢大人。”沈元曦摘下兜帽,行了个礼。
“沈小姐。”谢瑾琮还礼,声音略带沙哑,“劳你前来。”
“该来的。”
沈元曦抬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了他眼底那片青黑上,“大人星夜赶回,是为了抓贾世仁?”
谢瑾琮眸光微动:“你知道了。”
“昨夜子时西郊货栈起火,今早消息传开,贾世仁在火中身亡,大人没有赶上。”
“是,我来晚了。”
沈元曦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开口道:“大人,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沈元曦从袖中取出素锦布袋,解开系绳,青玉光泽流淌而出,半枚鱼符卧于锦缎上。
“这是贾世仁手中那半枚真符,他们那天拿走的是仿品。”
轩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轻响,窗外风声萧萧。
谢瑾琮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眼看着她,目光一利:“你如何拿到的?”
沈元曦抬起眼:“昨夜子时前,我让人潜入货栈,调换了真符。”
“潜入?”谢瑾琮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隆昌号向来守卫森严,昨夜更是动手时机,必定处处提防。你让什么人去的?如何全身而退?”
他追问得急,沈元曦只看他平日里清浅的神色都收了去。
“是我母亲陪嫁庄子上的人,早年跑过镖,身手利落。他们赶在贾世仁回货栈前潜入,换出了真符,撤离时他刚服下毒药。”
他沉默了一瞬道:“那些人……昨夜去取东西的,有几人?”
沈元曦略一思索:“五人,为首者左脚微跛。”
谢瑾琮没有立刻接话,看了她片刻后才道:
“你派去的人,可看清他们的路数?”
沈元曦回忆着林岳的回禀道:“五人行动,为首者左腿微跛,可行走腾挪间极是利落。余下几人腰间都藏着短刃,夜里瞧不真切,只当是寻常防身的兵器。”
“左腿微跛,随身短刃。”
谢瑾琮目光一冷,“是影阁的人,影阁专接朝廷脏活。那跛子代号铁拐,三年前在蓟州犯下灭门血案,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放过”
他上前一步,烛光落在面上,只将轮廓割得愈发冷硬深邃:“影阁所用短刃无一不淬剧毒,专用来逼供拷问,手段阴毒至极。问不出就顺着线往上查,直到揪出背后之人。”
沈元曦静了一瞬,已辨出他语气里的沉怒,也清楚了这伙人的棘手。
“昨夜这些人离你手下不远,若你的人他们被截住,那些毒刃会先逼问是谁派来的。即便问不出,影阁也会顺着他的来路查,查他的归属,查他的主人,最终查到永宁侯府,查到你。
沈元曦没有说话。
谢瑾琮见她不语,眉峰微拧,“你的人可以全身而退,并不是因为你算得准,是因为他们急于撤离。沈元曦,你这次能站在这里,是侥幸。”
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轩内一时无言,只余轩外风声微啸。
沈元曦抬头直视他:“谢大人认为我靠的是侥幸?”
“我怀疑你低估了他们的凶残。”
谢瑾琮喉间发涩,连日连夜赶回来的疲意全堆在眼底里,血丝横斜。
“那些人不是善类,截住便往死里逼,一查就能查到你头上。你算得再准,也架不住他们不要命。若你的人被截住,逼供、灭口、追查上线……”
他目光落定在她脸上,“沈元曦,你就没想过,最不应该涉险的人就是你自己?”
沈元曦移开视线,谢瑾琮看见了她眼中那丝一闪而过的惊悸,那点细微的波动就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终于逼出了她强装的镇定之下那点真实的后怕。
但是这并没有让他好受半分。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抑制不住的苦涩:“我赶了几千里……沈元曦,我日夜兼程赶回来,不是为了在废墟中看见焦尸,更不是为了听你说你昨夜差点就……”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侧过身去,周身的气息都凝着,像骤然落了霜,连轩外吹来的风都被冻住了。
沈元曦看着他紧绷的侧影,看着他握拳的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很久之后才轻声开口:“谢瑾琮。”
他呼吸一顿,垂着的眼睫轻轻掀了掀,像是拢着的那团火被这声唤得挑开了一丝缝。
“你看着我。”
谢瑾琮慢慢转过身来,烛火落在他脸上,那双平时没什么波澜的眼此时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乱得厉害。
“我没有差点。”
沈元曦迎着他的目光,开口向他解释:“我派去的人是从母亲陪嫁庄子上挑的,他叫林岳,早年是漠北镖局的趟子手,刀尖舔血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夜行和脱身。”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我让他去,不是要他赌命,是信他有这个本事。昨夜子时前一刻,他隐在暗处看着那五人进去,等人走了才带着真符撤出货栈。那时贾世仁刚咽气,火油也刚刚撒下,从头到尾,他们没有碰面的机会。”
谢瑾琮怔怔地望着她,她每说一句,他眼底的暗潮就翻涌一分。
沈元曦轻轻吸了口气,接着道:“我确实不清楚对方的情况,但我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叫林岳带了几样东西傍身,有迷烟、响箭,还有些能拦路或者脱身的小物件。我跟他说,撞见一两个人,就放迷烟脱身。人多了先射响箭把西郊巡夜的人引过来,再撒些东西拦路拖延。真被逼到走投无路就点火,货栈边上草料多,一烧就乱了,到时候趁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