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沈元曦那张淡静无波的脸，忽然很想看看，若他此刻上前，她会是什么反应。
鬼使神差地，他催马往前几步，在宫门前勒住。
“谢御史，沈小姐。”
陆承骁坐在马上望着两人，居高临下的问：“二位这是一同从太医院出来的？”
谢瑾琮拱手道：“陆将军，下官是来调阅案证，沈小姐为家中事宜求方，恰巧遇上。”
沈元曦福身一礼，神色如常：“陆将军。”
陆承骁目光在她面上稍作停留，然后开口说道：“沈小姐对令妹实在是上心，前几日还问过本将军北境的伤药，今日又来到太医院求方。”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话锋一转，“只是不知，令妹的伤究竟重到何种地步，竟要劳动这般多路子？”
沈元曦神色不变，“女子容颜之事重大，自然要多方问询，求个稳妥。将军久在军中，或许不解此心，但为人姐姐，理当如此。”
陆承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亲卫，大步走到二人面前。身形高大，在廊下一站，倒衬得身侧的谢瑾琮更加清瘦。
“说起来，谢御史近日可是大忙人。茶引案本来应该由刑部主理，听说谢御史主动请缨，硬是将案子揽到了都察院协查？”
沈元曦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到掌心，她不知道前世谢瑾琮有没有调查茶引案，即使这一世她知道他介入其中，也竟不知这个案子是他主动请缨接手的。
前世的茶引案在这个时间点还在发酵，而如今谢瑾琮已察其深苗。
原来是因为他的变数。
谢瑾琮神色依旧平和：“案情牵涉朝臣，刑部审理自有章程。下官作为御史，稽查案证本是职分所系。既察觉此案另有其端，自当奏请协查，以明真相。”
陆承骁挑了挑眉，“谢御史倒是尽职，不过本将军好奇，这么棘手的案子，别人避之不及，谢御史却主动接受，图什么？”
谢瑾琮迎上他的目光：“下官所为，无非求一个真相，还一个公道。至于其他人如何作想，并非下官所能左右。”
沈元曦默然，目光落在谢瑾琮清肃的侧脸之上。
陆承骁将两人这细微的沉默和对视尽收眼底，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越发鲜明。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两人之间那种让他不舒服的默契。
陆承骁笑了一声说：“谢御史高义。”而后转而看向沈元曦，往前半步道：“沈小姐。”
沈元曦抬眸：“将军有何指教？”
“你为令妹这般费心，倒让本将军想起件事，北境军中确有祛疤良药，但需亲眼看过伤处，方能对症下药，不如……”
他故意一顿，才慢悠悠地说道：“本将军择日过府，亲自瞧瞧令妹的伤？”
这话已带了几分逾矩的轻佻。
谢瑾琮眉头微蹙，声音带着提醒意味：“将军，女子伤处不便示人，此言恐失分寸。”
陆承骁却好像没听见，只看着沈元曦：“如何？沈小姐莫不是不愿意本将军见令妹？”
沈元曦袖面上却依旧平静，她看着陆承骁那双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突然福身一礼：“将军厚爱，我代妹妹谢过，只是妹妹伤势已无大碍，实在不敢劳动将军大驾。”
陆承骁挑眉道：“无大碍？那沈小姐何必这般费心，四处求方？”
“小心驶得万年船，女子容颜，马虎不得。可若将军执意要探视……”
沈元曦抬眼：“不如等妹妹痊愈后，我在府中设宴，请将军过府一叙，届时妹妹也能当面谢过将军关怀。”
一语落定，婉拒了他单独探病的意图，又以借着设宴的名义将私人探视转为公开应酬，一点余地也未留。
陆承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朗声大笑。
“好！”他翻身上马，披风在身后扬起，“那本将军便等着沈小姐的帖子，沈小姐可莫忘了。”
净会找麻烦的莽夫。沈元曦心中暗骂，面上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将军说笑了，我岂敢忘。”
说罢，陆承骁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去。
宫门前一时安静。
谢瑾琮望着陆承骁走远的方向，语气松了几分：“陆将军性子直，说话若有得罪，沈小姐不必往心里去。”
沈元曦轻轻摇头：“将军是爽快人。”话音落实，抬眼看向他，“倒是方才……多谢大人。”
她没明说谢什么，但谢瑾琮听懂了。
日光落在他肩头踱上一层金光，他看着她只道：“理所应当。澄心堂之事，小姐可让侯爷多加留意。”
“我明白，谢大人提醒。”
两人在宫门前分别后，沈元曦在马车上闭目回想方才种种。
澄心堂……茶引案……谢瑾琮主动请缨……
一条线在她心里慢慢串了起来：前世沈家的劫难是从茶引案开始，而最终那位官至首辅、权倾朝野、甚至能一手遮天架空皇权的陈瞻，才是把沈家彻底推入绝境的人。
若茶引案本就是陈瞻的手笔，澄心堂是他的关键据点，而柳凝霜……
她忽然掀开车帘问春桃：“前几日叫你让人留意听雪轩的动静，可有什么发现？”
春桃压低声音：“小姐，负责留意的小丫头说柳姑娘前日去了趟城西，说是看古画，去的方向是琉璃巷那头。”
琉璃巷？澄心堂就在琉璃巷。
前世，在所有与柳凝霜有牵扯的人中，陈瞻最让她不安，此人与柳凝霜的交集太深，却又藏得太好。她只能看见这位首辅大人对那位妹妹的回护，却全然不知这份庇护始于何时，又源于何故。
这一世，她能听见系统与柳凝霜的对话不假，但那声音有距离。她可以截断明处的算计，但藏在影子里的脏事她拦不住。若澄心堂真是陈瞻的暗桩，而柳凝霜凭着系统的那点提示早就能摸到点线索，甚至已踏足其中。
那么这条她最无从防备的暗线，恐怕已悄然续上了。
“春桃，这两日仔细留意听雪轩的动静，尤其是柳姑娘何时再出府。”
“小姐是想……”
沈元曦看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道：“她既去过琉璃巷，便不会只去一次。等她下次再出府，我要让那些该醒的人，亲眼看看她踏出侯府高墙之后，进的是哪一扇门，攀谈的又是哪类知己。
她只需等，由着那惯会装软示弱的一步步自己踩进她布好的局里。等时机一到，就自然拆了她那副温顺模样，叫旁人都看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人。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