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沈元曦借着为妹妹求宫里祛疤养颜方子的由头,拿着侯府的对牌去了太医院。
临走前,她特意从医书上抄了两张养颜的古方,又加了几味赵嬷嬷说的温补药材。春桃一边研墨一边问道:“小姐,咱们这是去请太医教方子,咋还自己先备着?”
沈元曦边写边说:“太医日理百诊,若咱们空口去问,人家还得从头琢磨。带上现成的方子请她看,显诚意又省时间。”
春桃一下子懂了,连忙把素笺仔细收进锦囊里。
太医院的侧院专管接待各府女眷问药,沈元曦被引至一间敞亮的诊室,当值的是一位姓徐的医女,约莫四十余岁。
徐医女问清来因后接过方子细细看了,点头道:“这方子配得平和,都是温养的路数。柳姑娘的伤既已收口,用这改了的玉容散外敷,再配些内调的汤饮就够了。”
她提笔添减两味药,又道:“你们姑娘家面皮娇贵,药效再好,平日里吃的住的也得留心,少吃些辛辣的,这心里也要少烦忧,才能断了根。”
沈元曦认真记着话,等徐医女写完方子才随口问起:“徐姑姑,我从前看杂记,见上面提过前朝有个净墨散的秘药,能化开墨迹,还不伤纸帛。不知道太医院里还有没有保存?”
徐医女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眼瞧了沈元曦半晌才道:“姑娘怎会问起这个?”
沈元曦神色淡淡:“前几日收拾家里旧书,见好几页污了墨迹,母亲直说可惜。我就想起这传闻,想着真有这奇药的话,倒能试试补救那些书。”
徐医女沉默了一会儿道:“《内府药纂》里确实有记载,只是这方子配起来麻烦,用料也少见,本朝太医院从没配过这药。”
她把声音放低些,“这类用到金石矿物的古方,知道名字就够了。有些东西,沾了反倒惹麻烦。”
沈元曦见好就收,不再提这事,谢了徐医女后便告辞。
刚走出诊室,走到廊下转角处差点和人撞上。
她走得急,对方也没看路,两人在离一步远的地方堪堪停住。
“当心。”
一只手轻扶了下她肘边,温温的触感透薄衣,转瞬就收了回去。
沈元曦抬眸,撞上了谢瑾琮那双眼。
谢瑾琮今日穿着官服,见到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退后半步作揖道:“沈小姐。”
“谢大人。”沈元曦还礼。
“沈小姐来太医院是……”谢瑾琮先开口。
“为家中妹妹求个养颜方。”沈元曦话音落时,目光扫过他手中那本泛黄的册子,“大人这是?”
“调阅些旧档。”
沈元曦看那那册子封皮一角,能隐约可见“内府”二字。
沈元曦心里一动,谢瑾琮来太医院调的应该就是那《内府药纂》,或者是和净墨散有关的记载。
“沈小姐上回在马车中所言,下官一直记着。”
沈元曦抬眸看他。
“不留破绽,本身也是一种破绽。”
谢瑾琮缓声重复她当日所言,继续道:“这几日循着这条思路追查,确有发现。”
“太医院旧档中,关于净墨散的关键部分似被人刻意损毁,不似寻常虫蛀霉变,但太医院却无人察觉有异。能做到这般不留破绽的抹除,背后的人手段绝不简单。”
“净墨散虽已失传,但京城琉璃巷深处,有家名唤澄心堂的雅集之所,来往多是古法修活的匠人,兴许有人懂这偏门手艺。”
澄心堂这个名字让沈元曦心头一跳,隐约觉着这名字有些耳熟,但细想又不知在哪听过。
谢瑾琮继续道:“下官派人暗查,这堂口表面做古籍字画生意,内里藏着不少门道。近日审案,还有茶商含糊提过在那儿买过仿得极真的旧茶引。”
他看着她,语气慎重:“此事尚未有实证,但澄心堂绝不简单。”
沈元曦沉默片刻,才缓声道:“大人费心查探,元曦明白。回府后,定向家父禀明此事。”
谢瑾琮温声道:“沈侯若有需要,下官随时恭候。”
“谢过大人。”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一同往外走。刚出太医院院门,正要往宫门方向去,却见对面宫道上,几骑人马正朝这边来。
为首之人墨衣黑马,腰悬长剑,正是陆承骁。
他是被太后叫进宫的,离京多月,老太太想看看这外孙,便召来说说话。问了几句边防军务和军中起居,又扯到他婚事上,听得陆承骁头疼,好不容易脱身出来。
谁知刚拐过宫道,就看见太医院门口并肩走出的两人。
谢瑾琮和沈元曦。
陆承骁勒住马缰,剑眉一挑。
这可真是巧啊。
他想起前几日宴散,孙捷那人亲眼看见沈元曦还特意找上他说话。隔了几日再碰面,他还搂着他肩挤眉弄眼,满嘴浑话道:
“要我说,沈小姐专门找您问药,指不定是个幌子!你想啊,她真想打听祛疤方子,何必非找您这不懂药理的武将?人家明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宴会那一通你还看不明白嘛?”
那会儿陆承骁当场就把人推开,骂他满嘴胡言。
可这话跟长了腿似的,这几日总在脑子里晃。他嘴上不肯认,心里却半推半就,差点真信了——沈元曦那点弯弯绕绕,从头到尾都是冲着他来的。
他还没把这念头捋顺,眼前两人并肩而行的画面,再加上想起来之前在宴散时俩人那默契相谈的氛围,直接把他之前那点笃定当场歪成了另一个更荒唐的念头:她借着求药的名头在宫里走动,哪里是为了搭他的话?
分明是为了方便撞上谢瑾琮。
这念头无凭无据,可笑至极,他理智上也觉得不该把人想得这般有算计。可越想越觉得孙捷那番浑话,竟像是歪打正着。
只不过,醉翁之意,醉错人了。
闹了半天,他哪里是什么正主,不过是她绕弯子时,顺手带上的一环。
先前那些搭话那些由头,又哪里是冲他来的,不过是借着他做幌子,好方便在宫里遇见别人。
他本也不愿把人想得这般有城府,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这么想。陆承骁嗤地一声,那笑声轻得很,只自己听得见里头的涩:
“好一通弯弯绕绕。”
原是他自己顺理成章信了,原是他自己顺着旁人的话当了真。到头来,倒像被人轻轻耍了一道。
他坐在马上,心里说不出的憋闷,不恼不火,只一股子别扭不服气,堵在胸口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