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彦觉得自己很无辜,“你那张嘴跟机关枪似的,我根本插不上嘴,死人都给你说活了。”
褚裟无视指责,他拿来礼物,然后掏出一盒奶,其实上坟应该用酒,“阿姨,牛奶比较健康。”
“妈,你就宁滥毋缺吧。”
“烧鸡,猪肉,我妈他们装的啥啊都是?这也太土了。”
褚裟继续掏,然后掏出自己的宝贝,“这是肯德基。”
“赶紧给我丢掉你那死汉堡。”康彦总是能被褚裟精准惹毛。
“可这是吮指原味鸡。”
“我错了,我们回去吧。”
“阿姨,新年好。”
褚裟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他还拉了一把康彦,“你上坟不磕头吗?搁我家,磕头晚了要被我爹拿脚踹的。”
康彦愣了一下,被拽着跪下来,但是他坚决不磕头,“我们家没有这个习惯,我爹是个讲规矩的人,遵守法律,一板一眼,他是个检察官。”
“我还以为你是富二代,阿姨什么时候离开了你?”
“七八岁的时候吧。”
“我妈差不多也是那时候逃命了,真不能怪她们,那种环境,谁能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他们是商业联姻,我爸冷漠自私,我妈却爱他,一直被冷暴力,有天我回家发现她吞安眠药了。”康彦语气平静,“我从来不跟别人说,因为受害者总是被挑刺,他们都不完美,世界上不会有完美的人,何况受害者?总被人指点是太懦弱。”
“那宋晖好见的什么?”
“后妈,亲爹。”康彦继续说,“我爸很快娶了新的女人,那个家冷冰冰的,我十四岁时就难再继续忍受,出了国。”
“我是十八岁被家人送出国的。”
“我的家庭让我觉得人最好不要爱,我有时会碰到杀妻,杀夫,宋晖好也没少碰到离婚时撕得你死我活的夫妻,出轨、嫖~娼,厌烦了。虽然我们都是同性恋,但感觉我们还是会遇到不幸的婚姻。”
“即使是同性恋,我们也还是男人啊,劣根性乘二,悲剧可能性乘二。”
“有时候,你真是天才,头脑清楚得很。”
“是吧?”褚裟笑得很开心,“既然厌烦,那为什么做律师?”
“小时候我听我爸讲了很多道理,他说法高于一切。明明爱财,却要装作金钱如粪土,我做不到,就想着做律师正当赚钱。”
“膝盖好痛,我们起来吧。”
康彦从怀里拿出香烟在风中点燃,“爱又不是永恒的,人为什么还孜孜不倦地寻找呢?”
褚裟没有着急回话,他在等康彦说完。
“如果人不给关系定性,维持一个有好感的状态,没有恋爱关系,没有婚姻,那是否不受伤害,还能长久呢?”
褚裟点点头,“可是两个人维持在有好感的状态同时会维持伪装,如果我对人有好感,我会假装出一个形象,从来不会放屁。人怎么可能不放屁?对方知道我是假人,也会戴着假面和我相处,我们都不真,那样感情会真吗?”
“你的感情经历里,受过很多伤害吧?为了官司,我深入了解过你。”
“很难释怀,但我还是很感激,至少有一瞬间我把握过幸福。我有过成为精英的机会,甚至有了名头,只要说谎,做个假人被操控。我受不了,宁愿坐牢,痛苦的时候,我至少清楚自己真实地活着。”
褚裟看着远处的天空,“你问我怎么那么乐观,对过去毫无廉耻心……”
“你别往心里去,那时我太过分了。”
“我痛恨du品,它让我难以控制自己,像泰坦尼克号沉没,我是被抛弃的旅客,惶恐地飘在海上,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从它缠上我,每秒钟我都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进那家酒吧,恨自己为什么不坚决地远离我爹。那个宅子我非常不想回去,爱人死在那里,我病在那里。爱恨太满,亏欠太多,没法面对,就想找个新活法,去找对的人。”
“即使这样,你还是敢再去爱一个人?”
“我不像你和宋晖好,你们优秀习惯了,有自己熟悉的成功模板,一直用。我是失败为常事的人,多爱几次都没事。”
“在你眼里,我们不是一路人?”
“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你和宋晖好都是律师,是成功人士,但也有很多不同吧?”
康彦是赞同的,他一直很反对别人把他和宋晖好划成同类人,“那你今天是怎么了?我很少见你这么逃避所有人。”
“你们把书读了满肚子,大半生时光过去,人还在装着洒脱,比着坚强,不是也在逃避正确吗?跟别人讲道理的时候容易,自己却很难做到。”
“不想说没关系,我只是想,假如你需要倾诉的话。”
“你知道我跟褚凉州的关系吗?”
康彦愣了一下,如果他的感情生活是得过且过,精神紧绷,折磨辗转;那褚裟的感情生活应该是引.爆地球。
“然后呢?”
褚裟直起上半身,又下雪了,雪花落在他身上,“佛祖能否再一次原谅我的罪。”
康彦听宋晖好说褚裟是信了六年佛,“你跪在地上并不能改变什么。”
“你有好办法吗?”
“你是不想这样?那为什么不拒绝他?”
“因为他爱我。”褚裟一屁股坐在地上,“外人可能不理解,我就按照别人需要我的样子活着。”
“所以你图什么?”
“不清楚,我连穿什么衣服都不能决定,我爸会买很多种,但我选到他不满意的,他一定会用各种说法让我改变。二姐用奖学金给我买了块手表,褚熠辰不喜欢,他就给我买块新的,我留着旧表,他便故意毁掉。其实我不需要最贵最好的,但是我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除了贵的好的,并没有自己的喜好。”
“褚凉州和你到底是如何……”
“我们认识时不知道彼此身份,他妈是我爸的小三,这个女人执着于男人的爱,生儿子就为了得到渣男的爱。褚凉州就那么一个人在国外生活,母亲跟他的谈话全是围绕怎么得到渣爹的爱。我立刻察觉到他缺爱,满脑子搞他,说几句妈妈抛弃我亲爹不爱我,特别容易就把他勾到手了。”
褚裟自我唾弃,他继续跪在地上爬,想找出做人的可能,“我真不是东西啊,如果知道他跟我有这种关系,我是不会招惹的,上一代的悲剧被我个傻逼延续了。”
“不是你的错,是阴差阳错。”
“我什么都错了,我不该出于愧疚问爸爸要酒店给他,这让他误会了。他不工作,每天都很闲,有大把的精力缠着我,我错了,我真的从小就错了。”
“你要去看心理医生吗?但我觉得他也需要正规帮助。”
“这帮不了我。”
“那你需要我吗?”
“你只能解决法律问题,我要自己解决。”
“没错,真正能彻底解决你问题的人,只能是你。”
“大律师,别装了,你也没有解决问题。”
“我要解决的,我只是没能明确自己的心,这点很重要。人要三思后行,我不会凭本能做事的。”
“内涵谁呢?”
“是提示你谨慎,珍惜自己每一步都努力。”
“阿里嘎多。”
“真幼稚啊。”康彦笑,“你干嘛老弄这样古怪动静?”
“好玩啊。”褚裟从地上起来,“你为什么不阻止我跪着?”
“少责怪别人,多反思自己。”
康彦先说了句玩笑话,“未来会如何,我们都不能决定,所以尽可能明确内心的追求,做认为对的事。这样即使后悔,也没什么可悔的,因为尽力了。”
“如果有可能,给我的视频做讲师吧,粉丝吐槽我的助手很差劲。”
“你要做老板雇我吗?”
“算了,我消费不起。”褚裟清理头上落的雪花,“真烦人。”
“我又做什么了?”
“不是你,雪很脏。”
康彦蹲下来,一把抓住了雪,奋力丢向了褚裟,“不要怕麻烦沾身,你完全可以靠自己抖落下来。”
“得亏这外套是假货,不然我跟你拼了。”
褚裟想反击,但是嫌弃坟头雪,“我怕鬼,不要碰。”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你害怕的鬼是别人朝思暮想却见不到的人。”
“真烦人,那你就见鬼好了,我不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