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的天依然暗沉沉的,街上往来的车子也比年前少了。
“这是你最爱吃的蛋糕,他们家还在开。我买了白玫瑰,你插在瓶子里,这件毛衣是我问过大姐你的尺寸后织的。我现在就是靠压花和拼布赚钱养活自己,给你做了一个。”
章琼很久没有说话,褚裟无话可说后也只是站在门外。
“早知道你来,我多做两道菜了。”
褚裟立刻搭话,“姐姐们呢?”
“你二姐在上班,太累了,她怎么那么拼?你大姐带孩子上辅导班,这就高考了。”
李淑娟在阚钟毓十岁时抛夫弃子,成为褚高信的情人,先生下褚凉州,在褚裟亲妈章琼生三胎女儿时怀了褚熠辰。
因产后抑郁,章琼三胎女儿夭折,次年褚裟出生。
等李淑娟四胎生了个女儿,褚高信不再缺儿子,有了名正言顺的婚生子,于是顺势抛弃了她,褚裟入狱后听说这个妹妹自杀了。
当时阚钟毓认为褚高信害自己家破人亡,于是他先后勾引了褚高信两个女儿,章宇昊就是那时生下的。
整个计划失败在,他和褚裟真的相爱了,而年轻的褚裟并没有为他对抗父亲的勇气,所以他准备带褚裟远走高飞。
事情败露的那天,阚钟毓死在褚高信之手。
褚裟那年还很年轻,他就带着愤怒、后悔和痛苦过了很多年。
他以为时间会抚平他的情绪,回忆涌来就像洪水爆发,如果下一秒就要被溺毙,那他要抓紧时间。
“妈,我不恨你抛弃我,这是没有办法的,你还那么年轻,无能为力,饱受伤害,谁能指责你为自己寻找出路?”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
褚裟上前抱着章琼,他要在彻底完蛋前再挣扎一下,失败又不是传染病。
章琼生产后抑郁,没有精神照料孩子,吃药治病,浑浑噩噩,五岁的褚裟自己煮面被严重烫伤,这是他在脖子上文身的原因。
后来,章琼为逃离褚高信丢下了儿子,褚裟差点被车碾死,所以她一直活在自我折磨的痛苦里,不愿意见儿子。
褚裟成年很久了,没有得到母爱的执着,他只是希望母亲原谅无助的自己,放下心结。
“朋友跟我说,被伤害永远不是受害者的错,即使受害者不完美又怎样?我想说,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我想了很多,却无法真正找到能安慰你的话。我……妈妈,你要原谅自己。”
过了几秒钟,章琼闷闷地哭了出来,她这么多年一直把儿子拒之门外并非恨,而是无法面对的愧疚。
“妈,弟弟?”章怀瑾走在前头,一进门就看见亲妈和弟弟哭成一团,虽然不知道在哭什么,她就扑上去一起哭。
“妈,姥姥,小舅。”章宇昊被补习班吸干了精气,幽魂般飘过,让亲妈抓住一起抱着。
康彦无比尴尬,他在楼下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上来拜个年,但他们为什么这样?
“有客人。”
“我想顺便来拜个年。”
“没吃饭吧?”章怀瑾热情地拉康彦进屋,她一边热火朝天地备菜,一边跟章琼打眉眼官司。
“怎么了?”
“是不是三儿的男朋友?”
章琼回头看,立刻被女儿扯了下,她也谨慎起来,“不清楚。”
“妈,褚裟说想让我陪他打游戏。”
“大过年你能不能有个笑模样?你对长辈要有礼貌。”
章怀瑾想要开始训斥,看见康彦,又羞涩地做作起来,“你不要老跟他打游戏,也学学他的聪明头脑。”
“知道了,但舅舅是大笨蛋啊。”章宇昊边说边进了门。
“你妈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我听妈妈说你做兴趣班老师,教拼布,受伤了还能工作吗?”
“凑合,我还在网上直播做压花和拼布,粉丝不少,赚了点。”
“我五月有成人礼,你能来吗?”
“行啊,你二姨四月结婚,我都参加。”
章怀瑾和章琼最终没有敌得过内心的冲动,一左一右围着康彦问话。
“我们是朋友,今天碰巧遇上,我就顺路送他过来……”
康彦素来巧舌如簧,但是面对两人好奇巴巴的脸有点不好意思,母女二人和褚裟一样有亮晶晶的眼睛,一看就是血脉至亲。
“我感觉我考不上好学校。”
“没事,我都给你安排好了,读完高中就出去留学。”
“真的?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知道你考试费劲,东奔西跑,恬不知耻地给你想办法,那之前没办成,事情稳了才跟你讲。”
“我就知道舅舅对我最好了。”
“我得走了。”褚裟回忆一遍,他感觉每件事都做得不错,决定就让圆满停留于现在。
“吃完饭呗。”
褚裟看看康彦,“人家大律师工作很忙,一个委托几千万,吃你这家常便饭?”
“是人就要吃饭,他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康律师,你稍等,马上就好,我二妹听说三儿带人回家,立刻要回来。”
“好,盛情难却。”
康彦坐得非常自如,他确实在衣食住行上很挑剔,但做客就要有礼貌。
褚裟丧气地坐下,“你觉得我跟古驰是同类对吧?”
“没有,你有很多通人性的时候。”康彦逗了褚裟一下,对方果然翻白眼,他笑得更高兴了。
“那我二姐就是奶牛猫,非常神经。”
章握瑜急匆匆回了家,她把从店里买的熟食递给母亲立刻就冲去用啤酒杯接了满满的温热水,一口气喝下去,然后跳进沙发躺尸。
“哎呀,有客人在,你怎么一回来就没个形象呢?”章怀瑾立刻给妹妹找补,“握瑜是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昨晚做了一台十二个小时的手术,今天还坐门诊,累坏了。”
康彦是人精,他不可能看不出来章怀瑾的心思,只是温和地微笑。
褚裟不明白大姐为何会如此扭捏,像黑山老妖刚化出人形,“他是男同,姐,死心吧。”
“我知道,我又不是瞎子看不出来他……”
章怀瑾给了妹妹一巴掌,没打褚裟,还劝他正襟危坐,眼神示意妈妈继续盘问。
吃过丰盛的一顿,康彦再三和相送的几人告辞,他发现褚裟的家人不管品行如何,都特别热情似火,有旺盛的生命力。
“康律师,你有病可以打电话给我,这是我名片。”
“好的,谢谢。”
“章握瑜,弟弟好不容易平安回来,还带个……是吧,你说的那是人话吗?”
“不好意思,我家就是……我爹那边那样,我妈这边这样。”
“还好,他们都很有趣。”
“当然有趣了,我爹那边是□□电影,我妈这边是家庭喜剧。我妈我姐交代,我也得去跟你爸妈拜年跟回礼,需要吗?”
褚裟打了个哈欠,他假装自己困了,不想去受罪,“你去忙工作吧,东西等你有空带给他们。”
“一年到头总不能一直工作。”
“那你回家?先送我回家呗,这段时间打车很贵的。”
“礼貌呢,你不该去看看我妈?”
褚裟很想拒绝,他可知道宋晖好在康彦父母那里吃了大亏,反正他可不想跟康彦父母掀桌子骂人。如果他碰上那种场景,绝不会像宋晖好那般忍下委屈,回去埋头工作证明自己,他只会让对方不痛快。
但是康彦一直都很好,为他做了很多事,他确实偶尔应该通人性,呸……
“你才通人性呢,你全家都通人性。”
当时褚裟说得有多理直气壮,到坟前就有多想甩自己嘴巴子,他穿的裤子不方便,奢侈品的设计师从来不考虑裤子主人有可能想蹲下来。
于是他又跪又蹲很狼狈地在墓碑前后悔地抹眼泪,“阿姨,我真不是人啊,您咋好端端地做了鬼?康彦,你不跟我说嘛!”
“你给我开口的机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