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莫被刚才那一幕惊得哑口无言。对方腰间全是纵横交错的疤,最烈的一条从前胸横跨至髋骨,静静贴合在白釉色皮肤上,像陶瓷碎开的纹路。
他安静如鸡,攥着布料的手隐隐发颤:
“荼颜,你属靶子的?”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伤?!不像是最近留下的……你以前怎么了?你——”
话音戛然打住,荼颜单根手指抵在他唇上。
随后施施然抬手,赏去一个暴栗——“啪!”
“你虎啊,衣服说扒就扒!战友身份,流氓做派,以后自个儿上街混可不能这样,艾辰会担心你被人揍。”
“哎呦我疼疼疼疼。”何莫捂着脑壳倒在地上,心里还念念不忘那档子事,急道,“我真不开玩笑,你腰上那么多疤看得我牙酸,跟我说实话,谁干的?”
荼颜扶了扶松垮的衣领:“怎么,你要替我报仇?”
“那当然。”何莫一骨碌爬起来,那模样好像要指日誓心,“说真的鬼影子,要是哪天你挨欺负了,一定要跟我说,我放流苏咬他——不,我自个上去提刀砍他!”
“得了吧,人家好歹也是头狼,也就你拿它当狗训。”荼颜被他逗乐,“况且我应付不了的事还没出现呢,万一真有那天,记得躲远点,刀枪不长眼。”
篝火烧得正旺,焰苗尖儿飘在风中打旋。
何莫看他将伤处掩好,没事人一样冲自己笑笑,忽然似懂非懂地怔住了。
他怔了很久,才回神喝完罐底的酒水,空落落的罐子被顺手一捏,瘪得像啃完的苹果核。
荼颜没见过他脸上露出这种表情,难免稀奇:“怎么,我不说,你生气了?”
“没有。”何莫别扭地吐出俩字,埋头,开始割易拉瓶的铝皮。
吭哧吭哧的摩擦声在静谧中尤为清晰,荼颜懂了:“哎,那就一屈辱史,没什么好听的。”
他要面子,概括得非常简洁:“你也知道,我们异形呢领地意识很强,外界资源匮乏,很多东西都得靠抢。因此异形之间的敌视程度,不亚于甚至远超人类。”
切割的动作慢了,何莫扬脸看他。
“简而言之是为了穿过一条峡谷。不幸失策,没料到对方有那么多人,所以才稍微险了点。不过结果也在意料之中,那群神头鬼面的家伙压根不是对手,原本三两下就该被我揍得找不着北,要不是——”
“不是什么?”
何莫知道荼颜的性格,十万火急的事儿往往只肯抽出一万详谈。所谓“稍微险了点”,大概已经是摧枯拉朽的境遇了。
“不是,聊半天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怎么专逮着我说。”临门一脚荼颜又要反水,乜斜何莫手中的铝皮,“还有这到底是什么?看你琢磨一路,就裁出这么几个菱片?”
“不是菱片,是信使蝶的翅膀。”何莫在他的注视下将铝片用牙咬弯,拼接在黑格子上端,与网丝紧紧缠在一起,“简单来说就是用来替我们开路的,我们暂时进不了研究院,但它可以溜进去获取情报。”
组装完毕后信使蝶头部一闪,振翅朝古堡的方向飞去。
“想不到还挺先进。”荼颜感叹,“之前听洛岚说你平日喜欢搞点稀奇古怪的发明,但大都是小孩子过家家,上不了台面……”
“你听他骗。我发明的东西那必须行啊,安全且实用!还记得我们打架时用的24k纯金放射筒吗?自从有了它,给流苏扎针可是一扎一个准,省时又省力。”
“嗯。”荼颜懒得和他掰扯,仰倒在地闭眼,“你这点天赋如果利用得当,成才不是问题。”
“废话。”何莫摘下头上的草扎花,信誓旦旦,“我将来可是要当英雄的。”
身边传来闷笑声。
“笑什么,我说真的。”何莫一巴掌落在荼颜健全的那条胳膊上,也跟着躺了下来,“而且偷偷告诉你,其实这一切啊,都是命中注定。”
“……”
“大概十五年前,我只有九岁的时候,那时我跟何叙还没去天荒,住在纺秋西街的一处独栋公寓里。
“有天来了位神甫,因为收了我们家的救助津贴,所以声称要特地在每月的头个礼拜天,专程来我们家做祷告。说起他的样貌,我还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和圣主教那群道貌岸然的假圣贤不属同类,虽然长得歪瓜裂枣,但一看就是慈悲为怀的大善人!不然也不会次次给我带先锋广场的冰淇淋吃。”
“……”荼颜搓了把脸。
“咳,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每回过来都要朝我爸妈说些神神叨叨的预言,最常说的就是那句——‘你们何家将来要出两位天才,一位被送去参军建功立业,另一位则会在科研领域大展身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何莫刻意压低嗓子,拉长尾音,模仿得别有一番味道。
“果不其然,一年后就有军方司令找上我哥,点名要提拔他加入军校。我再一想——除去参军,那‘科研家’名额不是非我莫属?说什么也不能辜负了这一使命啊。所以我就……”
荼颜:“你就开始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发明?”
他点头,半晌又道:“只能说是动力的来源,给了我一点启迪。
“后来去了天荒,有幸接触到类似的书籍,才真正开始感兴趣。”
荼颜翘起腿,笑道:“我记得之前你跟我说要好好训练,是为了保护艾辰。才过去一年,志向就变这么远大,确实可喜可贺。”
何莫:“说想要保护辰哥是真的,说想当英雄也是真的。英雄可以保护更多人。亲人,爱人,朋友,更重要的是——可以拯救世界。”
何莫仰倒在大地间,嗅见浅淡的湿泥气息,他仿佛又看见荼颜衣服下的疤痕。疤痕的形状酷似月弯,赤红色仿佛下一秒就将从皮肤里流淌出来,流进他懵懂的意识里。
拯救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在同一片繁星朗照的夜空下,思绪总喜欢随波逐流,总有人分明就躺在身边,纠结的却是另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荼颜缓缓睁开眼睛:
“何二。
“朋友真的这么重要吗?”
“……”
“当然了,你在说什么废话!”
何莫像是要被他愚蠢的问题震撼得五体投地,有点生气地喊,随后猛地勾住荼颜的脖子,力气大到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朋友就是给你喝彩的人啊!无论你做出多么离谱的事,无论你打碎了碗打破了碟子、把肥料撒进流苏的饭碗里还是去大公馆里报仇,甚至——甚至是去军方的领地里偷玫瑰!”
“咚”地一声,荼颜的心狠狠下坠,酸意却涌了上来。
“他都会陪着你,好声好气地给你收拾烂摊子,虽然平时该打打该骂骂但在关键时刻绝对会选择和你并肩。虽然在一起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硬碰硬加个流苏拆半个天荒都不是问题,但只要一分开那必定是那什么若失、抑郁寡欢、伤悲春秋,我独饮酒醉——唔唔唔唔唔!”
这人一打开话匣子才真叫喋喋不休,不加阻止说不定能畅聊到回城。对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恐惧吞没了荼颜那一丝感动,他翻身钳住何莫的嘴:
“行了,你一嗓子能把天嚎亮,快收着点别哑了。”
何莫一个神龙摆尾滚到旁边,激动溢于言表:
“其他我不管,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在听。”荼颜唯恐回答得不够快,“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为你喝彩的。”
何莫:“你说什么?”
太快了没听清。
“我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为你喝彩的!”
回声在荒山间起伏。
夜风奔来,掠走最后的余音。
黑暗中,两人的目光心照不宣地撞在一处。
何莫从他的重复中感受到了认同,气势汹汹地道:
“最首要的,就是让这该死的一切结束!”
“等着吧!等灾难结束了,等城邦不再有战争,等人类学会和异形和平共处——”他忽然站起来,狂奔到一处矮坡顶端,坚硬如铁的目光直射向研究院的深黑堡垒,“等流放者条约废除,等我们亲手宰了那个狗屁默斯!我就——”
他吼到一半,有些卡词儿:“我就……”
就怎么样呢?等终极任务完成,基地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天荒还叫天荒吗?那他们该去做什么?要去哪里追寻更高的目标?好像任何结局都配不上他们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我们就回家。”
荼颜从身后走来,背着手,笑嘻嘻地替他接上。
荼颜看他一眼就摆过头,只留下一个飒爽的侧脸。月光被帽沿割去,余一丝金箔般的亮色贴在高挺的鼻梁上,恰如其分地美。
“对,我们就回家。”看着他,何莫心中倏地又有了词,他声音平静下来,“和洛岚、辰哥、何叙一起回天荒。”
“那个时候应该也快临近大年了,还记得‘游街灯’吗?去年你替我追的那只绵羊现在还挂在我房门口呢。还有那面菩提树上的彩旗,跟你说不要迎风站偏不信,一刮起来就被扑了满脸金粉,二春笑得把腰扭了,最后还是女爵给治的。”
荼颜也笑了,竖起三根手指:“今年绝不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