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拖着火花刺穿夜幕,入耳只剩粗喘、脚步声及鹰群凄厉的尖啸。
薛胡这局设得出乎意料,鹰群明显经过专门训练,飞行轨迹独有一套。如果掠食的指令是黑夜和木杖……那停止的指令会是什么?
他们恐怕撑不到下一个黎明了。
月色黯然,冷雨却能带来难得的清醒。荼颜用肘抹尽水渍,从坡上跳下,以极其刁钻的姿势在密林枝杈间穿梭躲避。按理说有树木遮挡黑鹰就该有所忌惮,可那些不要命的家伙依旧蜂拥扑来,竖瞳中央匿着吃人的寒光。
枪声渐远,丛林深处荆棘交错,限制了他的速度。荼颜跌撞着闯入一条幽径,磕在墙上才反应过来是条死路,扭头见黑鹰已密密麻麻堵在眼前。他犹豫一瞬,借刺藤攀上断墙,踩着松动的石板狂奔。
夜色下这一飞掠的身影太过显眼,振翅声四面八方追来,一双鹰爪钻了空子,攫住荼颜肩膀。尖锐刺痛牵动神经,他眉宇闪过不耐,反手钳住猛禽的脑袋拧断。
缠斗间脚下土石松泄,连人带鹰摔下墙去。荼颜在半空调整姿势落地,不想没挣两下就被人揽住了腰。
“呯——!”洛岚无言,提枪扫射前路。黑鹰径直击出数米远,残羽卷着血色散了一地,狼狈嘶鸣。
荼颜稀里糊涂被他接住,右手还攥着一把刚薅下来的鹰毛。周身场景飞速后撤,说明洛岚正在疾驰,身法迅猛非常。
头顶树影晃得厉害,灰白影子交错闪烁,他抓着洛岚的衣领撑起身,视线越过肩膀向后看,埋头耳语几个方位。
枪响过后,残余的追兵被一扫而空,鹰群退潮般从他们周身飞离。
还以为要死缠烂打多久呢,这就结束了?
荼颜诧异却没多说什么,盯着掌心羽毛,忽而笑起来,照洛岚的脸扬手。
墨羽翩跹,散开的刹那眼前昏花缭乱,下巴被柔软搔过。洛岚骤然止步,紧接着怀中一轻,他下意识往旁边捞去,却只抓了把虚软的羽毛,顺着指缝溜走了。
“……荼颜?”逃杀还在进行,远处交火声混着惊空遏云的嘶嚎。洛岚不敢耽误,点开曜晶环就要查询定位。
“这儿呢。”那调子一如既往地懒散。他心神一震,举目朝上望去。
最后一片墨羽徐徐飘下,背后是荼颜喜笑颜开的脸。他逆着月光坐在树杈上放风,架起一腿,侧身望他。
“愣着做什么,还要我把你拉上来?”他飒爽笑道,“我看黑鹰都往西边去了,刚才擦着我们飞过都没攻击,估计又是受什么指令控制。研究院入口还没找明,一直逃也不是事儿,干脆原地躲着静观其变……”
剩余的话卡在喉咙里。西边夜空上方升起一个庞大的漩涡,犹如黑雾云集,遮天蔽日。细看才发现那是无数黑鹰震翅飞起,聚成一团,将月光盖尽了。
荼颜目瞪心骇:“什么情况?”
“轰!”
爆破声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击过来,热浪滚滚,震得人胸口发闷。
荼颜听到凄厉无绝鹰啸,起身跃下树杈。两人一齐远眺夜空中炸开来的熔岩般的流光。
爆炸只在瞬息,将视野拖入炫目的极昼,迅速黯淡下去。黑鹰的尸体大片坠落,连残喘都没能发出。
“这是被端了老巢?”荼颜惊魂未定。
“是何叙。”洛岚眉头不展,“是他近期研制的高危攻击性弹药,弹体含有控燃物质,杀伤力强,且不会引发火情。”
听着算好事,知道把鹰群聚在一起绞杀。但问题在于流弹毁伤范围广阔,发射后不及时撤离很容易遭到波及。
曜晶环恰在这时烁动起来,是艾辰的通讯请求。
洛岚连忙接通,电音划过,对面传来模糊的急喘:“洛队,何叙口出血晕厥,无明显外伤……”
荼颜心下一惕:“你们在哪儿?”
“叮。”
定位接收成功,洛岚舒了口气,快速道:“原地等着,让他平卧,抬高下肢。我们马上过来。”
两人赶到时何叙已经清醒,何莫蹲在边上给他喂水。
洛岚:“情况怎样?”
艾辰还没接话,何叙倒先剧烈咳嗽起来,他蜷着小腹缓和,嗓音沙哑:“我……咳咳没事,任务继续。”
“你还好意思说没事!”何莫“噌”地起身,忍不住发火,“口溢血多半是内伤,你又恰好在弹药投射中心,爆炸杀伤力那么强,怎么可能没事?!”
想过惊险,没想到这么惊险。洛岚神色一凛:“他说的是真的?”
艾辰两边都劝不动,如实点头。
“确定没有皮外创伤?”洛岚蹲到何叙身边查看情况。
“只是擦伤,被灌木划的。”何莫想到当时情景,仍然心有余悸,“刚开始我们分散逃开,辰哥一直跟在我后面打掩护。后来发现这个方法不行,鹰群庞大且无孔不入。再后来曜晶环传来提示,告知流弹投放位置,让我们控制距离……
爆炸过后我们赶过去,就看到何叙躺在离核心不远的地方,没意识了。”
洛岚听完来龙去脉,该查的也查得差不多。他点开曜晶环,将数据切换成何叙。
荧光闪烁,说明生命值不低,没有大碍。
四人愣头盯了半晌,何莫愕然:
“我去,真没事儿啊?铁打的皮也没这么抗造吧……”
“行了,监测不会出错。”洛岚道,“你好好休息,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明早启程。”
何叙白着脸,拢紧外衣靠在树桩上,虚弱应声。
*
深夜,何莫坐没坐相地杵在沙丘上,顶着鸡窝样的头发打瞌睡。
“哨兵,看岗不认真啊。”荼颜摘了他的牛仔帽,给自己戴上,“扶扶脑袋,快掉了。”
何莫猛然惊醒,一通乱摸也没找到光刃,仰头撞见荼颜的笑脸,眼神瞬间清澈:“我靠,祖宗!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吧。就你这警戒度,被狼叼走了你都得夸狼窝睡得舒服。”荼颜拿脚撇了撇泥,席地而坐,“在找这个?”
何莫注意到他手上的伏墟,当即不干了:“怎么在你这儿?还给我!欸……你——”
荼颜将光刃用嘴叼着,一手拦人,一手从衣服里掏出苹果,囫囵道:“别急,等我削个皮。”
“……”
何莫抢了半天彻底没招,酸溜溜地搓手:
“好歹也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刀器,也就你了,黑灯瞎火拿来削苹果,它不要面子我还要呢。”
荼颜不多话,只挑了下眉,算是回应。
何莫安静看了半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有些困了,干脆利落把手电丢进荼颜怀里:“看你精神得很,替我守夜好了,我去帐篷里眯会儿。”
屁股还没离地,就被一把拽了回来。
“跑什么,不是你自告奋勇要放哨,这夜都还没过去一半就反悔了?”
“哪有!”何莫背锅背得猝不及防,着急忙慌撇清关系,“明明是洛队二话不说安排一堆任务,简直把我们赶着走。况且我能有多闲啊,好好的觉不睡出来喂蚊子。”
这话不假,荼颜瞅着何莫满手蚊子包,果断将苹果划拉开一半,塞他嘴里。
何莫打着哈欠呢,差点没被梗死,惊恐地瞪大眼。
荼颜一本正经:“借了你的刀,这是租赁费。”
“?”
两人瞠目而视,心里估计都在骂对方有病。
最终还是荼颜拗不过:“吃不完,附近没有垃圾桶,送你嘴里回收一下。”
“……早说不完了?”何莫这才放松警惕啃苹果,边嚼边说,“差点以为你魔怔了,要给我投毒。”
这人损天损地的性格什么时候能改改,荼颜嫌弃地摇头,却没做声,掏出刚编好的草扎花插在他头上。
也就是这个倾身的动作,衣领空落落地灌满了风。何莫无意瞥见了他肩膀的淤青,触目惊心一大片,蔓延进锁骨下方。他条件反射的伸手,一把薅了过去。
“你这怎么——”
“小伤,不要紧。”荼颜无所谓地拦住,“倒是你,独自在这儿喝闷酒伤春悲秋,你辰哥知道了不得……哎哎哎你做什么?!”
何莫扒衣服扒得起劲,理直气壮道:“手别捂着,我看你伤哪儿了啊。”
“我没事!你松手!”
这小子今天力气这么大?荼颜心惊胆战要往后缩,结果肩膀一番挠心的疼,他胳膊发软,混乱中上衣成功撩开半尺。
两人视线停在一处,动作同时僵住。
荼颜察言观色,慢吞吞的地理好衣服:“吓到了?都跟你说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