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蓝氏来的那一天,我其实是知道的。
不是有人告诉我,也不是我醒了,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云梦的气息忽然被调得更轻了,像是整座莲花坞都在刻意压低声音,怕惊醒什麽。
我躺在那间偏院里。
窗外下着细雨。
雨不大,却把石阶洗得发亮,水气顺着风贴进来,带着一点熟悉又遥远的凉意。
那是姑苏的气息。
我心里一动,却没有力气睁眼。
蓝曦臣来了。
我感觉得到。
他走得很稳,步伐一如既往地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却比从前重得多——不是路途的疲惫,而是长久撑着不倒的疲惫。
还有孟瑶。
他的气息比平常慢了一点。
不是犹豫,是怕自己一旦走快,就会先乱。
我听见江枫眠的声音,很低,很近。
「他还在睡。」
那不是敷衍。
那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仍然选择用最温和的说法,替所有人留一点馀地。
蓝曦臣问:「可否……让我们看一眼?」
江枫眠答应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静到雨声都显得刺耳。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
白发,红衣。
那红色已经不鲜了,像被水反复洗过,褪得很淡。
呼吸很浅。
如果不是屋内还运转着聚灵阵,连我自己都会怀疑——我是不是其实已经不在这里了。
孟瑶停在门口。
我能感觉到他没有立刻走近。
不是不敢,是不愿。
那种迟疑很痛。
痛到像在胸口被一寸一寸地勒紧。
他想起了很多事。
我知道。
清河的夜,云梦的雨,还有我曾经带着血笑着说这次我认,但我下次还敢。
他一直都记得。
只是现在才敢全想起来。
蓝曦臣先走近。
他没有碰我。
只是坐在床边,把袖口整好,像是在对待一场极正式的问候。
他低声叫了一声:「青弈。」
我听见了。
只是回不去。
他没有再叫第二声。
因为他懂——有些人不是没听见,是连回应都已经成了负担。
孟瑶终于走近了。
他站在床尾。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手边。
那里本来总该有点什麽。
符纸碎、刻刀、笔,或者我用来嘲笑别人太紧张的证据。
可现在,什麽都没有。
乾淨得像被人刻意收走了我醒来的可能。
「陆哥哥……」
他喊得很轻。
轻到那声音像是割在他自己身上。
我想告诉他不用这样。
可我连动一根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江枫眠没有打断。
他从来不替我圆场。
因为他知道,我不需要。
孟瑶蹲了下来。
隔着一点点距离看我。
他想伸手。
我感觉到了。
却在那一瞬间,他停住了。
他怕。
怕一碰,我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