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实在不是家中有病人的模样。
围着篱笆生长的小瓜和小柿子琳琅满目,地上只有零星几片落叶。
院里虽有泥地,却也有从山上搬来的大石头,铺在地上的石头片表面似乎被摩擦过,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像是裹了一层金色绒毛。
“咔嚓”开门声过后紧跟着的就是张小理的叫喊声:“阿奶!财神爷来咱家了!”
赵燕婶子听了孙子胡说八道扯着嗓门叫孙女:“桃花!快去里屋把你爹的那些旧书拿出来,让弟弟好好看看洗洗脑,不要大白天胡说八道。”
桃花指着门口的三个男人,闷声说:“阿奶,小理今天没淘气,快看门口。”
赵燕婶子悠哉地摇着蒲扇,打眼一瞧,见门口站着三个笑眯眯的汉子,余光里还有大大小小五个孙子孙女,扇走的汗转眼回到后背。
头上戴的冰巾帕子倏忽之间掉在石头砖上,赵燕婶子紧抓蒲扇,抖着胳膊指向门口,张嘴咆哮时露出一口残牙。
“张老三!猖狂土匪大白天要偷咱家孩子!快去报官!家里有我老婆子守着!你快去!记得扎紧裤腰带!”
赵燕婶子的狰狞面色又惊又惧,让门外的三个“土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宋江偷偷捅了捅站在他两边的武松和白椿,嘴角露条缝悄摸念叨:“咱看起来像土匪?”
白椿在他俩身上晃了一眼,手指轻搓下巴,笑意爬上嘴角:“是有些像。”
武松一把拍开他揉下巴的手,正义凛然道:“只是从他家门前经过,哪来的土匪?”
眼看门口的土匪要起内讧,赵燕婶子急忙招呼孙子孙女站在自己身后。
趿拉鞋跑出来的张老三手里抓着红腰带,来不及打结就苦了脸:“土匪怎的走正门?忒没土匪的做派!堵了我的路,让我这老汉怎么出门报官去?”
宋江觉得他要再不插话就要被全村人架在推车上推河里了。
急忙解释道:“老伯勿怕,我只是想买几只鸡鸭,听说你家养得好,和别人打听了方位过来,却不见院里有,适才担心孩子害怕,这才生了误会。”
张小理脑筋转得快,喜上眉梢道:“原来是这个财神爷啊!我家鸡都在山上养着,拿篱笆围起来了,在家里当然看不到。”
张家二老看过几人带着的四轮推车,再看几人确实不是穷凶极恶的长相,身上的汗这才歇了。
赵燕婶子捡起地上的冰巾帕子,拍打干净塞进腰间盘扣缝隙,呼出一口气擦了头上的汗,又一次指挥张老三:“你带他们去吧,回来的时候挖点葛根,天儿热,让人心浮气躁得很。”
张老三绑好裤腰带,撑着墙弯腰,勾手指提着脚后跟穿好鞋走到门口,木头门甫一打开,他的脚还没迈出一步,就被一个年轻人压住了肩膀。
张老三心想坏菜了,不顾土匪就在眼前,回头张口就喊:“老婆子快拿扫把打狗!”
一句话落,张家院子立马尘土飞扬。
赵燕婶子只是年纪大了,身手却不慢,扫把所过之处甚嚣尘上。
尘,是赵燕婶子扬起来的。
嚣,却是孩子们闹腾来的。
张桃花本要护着弟弟妹妹,可是第一回见到她奶打遍天下无敌手却在土匪身上吃了瘪,竟是看得入迷了,弟弟妹妹们和她一样,甚至还叫好。
张小理左手拉着姐姐,右手牵着妹妹,目睹白椿和武松腾挪倒转,身形快得留下残影,震惊的哇哇叫唤声一声高过一声。
不到一盏茶时间,几人不打不相识,坐在葡萄架底下擦了头上的汗,赵燕婶子瞪张老三。
“活个大岁数竟是活回去了,草木皆兵竟是让你用上了,孩子们哪里是土匪?以后管好这张嘴。”
张老三有苦不能言,觑一眼婆子悄悄郁闷:“分明是你说人家是土匪。”
赵燕婶子暂时不想动手,朝张老三翻个白眼,转眼笑着看白椿:“这孩子长得真俊,定是个顶顶好的孩子。”
她又看武松:“这孩子也俊,定是个有出息的。”
扭头看宋江,老婆子火眼金睛:“小伙子心若磐石,是大好人,路还且长,慢慢走。”
宋江笑着谢过,趁此机会向张老三解释:“方才是想打听家中的病人,不成想生了误会,让你们担惊受怕。”
赵燕婶子和张老三的脸上眨眼间没了喜色,两人叹了口气,孩子们也不闹腾了。
赵燕婶子拉着张桃花的手拍了拍,看着孩子们满眼怜爱。
“我有五个孙子孙女,这是大孙女,还有两个小孙女,两个孙子是双胎。”
“若是我那时候听了儿媳妇的,也不会……”
赵燕婶子眼眶被泪扎得猩红,孙子孙女们不忍心看她哭,也红着眼偷偷哭了。
剩下的是张老三解释的。
“就是前几年那场大雨,把我儿子害了,老婆子要去地里锄草,眼看要下雨儿媳妇不让她去,她非要去,儿媳妇本要和她一起去,结果婆子非要逞强自己走了。”
“雨大不见她回来,儿媳妇来回去地里好几趟找不到人,我儿子担心,只拿一摞麻绳就走了,你说他怎么能不等我一起去。”
“后来儿子在地沟里把婆子捆住救上来了,可是那时候下的是暴雨,河里水位高涨,就在他要上岸的时候,泥水里不知是有树枝还是锋利石头,绳断了,人被冲走,他的眼瞎了。”
武松和白椿一起张望宋江,三人短暂对视,意见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