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迹滴滴答答流了一路,每走一段路,就多一具尸身。其中几具肠子流了出来,黏着血块缠在腰上,似花开得太盛,盛极必衰,不得不按命数走向了腐烂。
二人随着血迹追了上去,见着了云三哥。男人正拿着匕首,浑身打颤,嘴里念着琐碎的话,忽而笑,忽而哭,看得人毛骨悚然。
霍知风没有停留,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却不知用了什么术法,使他全身骨头碎裂,像被抽空了的皮囊,周身瘪了下去,倒作一滩。
温铃没有哭,她至此还没能明白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是扶着墙干呕。
之后,二人折返到屋前,将宋横的尸骨拖到山头坟冢处。依照展凌舟的话,温铃忍着心头的异样,将宋横葬在了他兄弟的墓旁。
身份已藏匿不住,霍知风直言不能再生事端,所以不可停留,但仍听了温铃的哀求,在附近山头寻找了一番小柳的下落,才草草收拾离开此地。
到离开前,他们终是没有找到小柳。
云三哥究竟为何会惹下如此命债?小柳又究竟去了哪儿?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宋横之死又过于惨烈,在温铃心中只剩下痛苦与疑惑。然而比之变得少言寡语的展凌舟,她觉得自己还撑得下去,更想快些离开这里,把这场噩梦忘干净。
她想扶起展凌舟,手却打滑了好几回,到终于使上力气,才带少年启程御剑,开始折返月山。
此次湘岭之行起初新奇不已,不知为何,终局却成了一场默白。
温铃踩在剑身上,搀扶着展凌舟,流云拂面而过,脚下仍能看清湘岭之地的山水景致,她却觉得透不过气来。
“展公子,你要是心里难受,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先歇脚……”她看着展凌舟煞白的侧脸,开口时差些又呕出来,喉间吞咽几下,才继续将提议说下去。
又是一阵沉默。
温铃暗想,展凌舟嘴上再刻薄,到底与宋横相处了这么久,亲眼目睹对方被杀害,这反应才是正常的。
奇怪的反倒是她,是已经开始习惯这些事的她。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见到有人惨死,只是恶心一阵,就能寻常地继续活下去呢?
又或者,她终会变成什么样?如今想想,连她自己也看不透了。
在她以为展凌舟不会回答她的话时,少年虚弱地开口了。
“叫我……”
她将耳朵凑近他唇边:“什么?”
“还是叫我凌舟吧,我已听惯了。”展凌舟阖眼,语调忽强忽弱,气息已然不稳。
温铃心中酸楚:“好。你我虽然不是真的姐弟,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无论如何也算朋友了。你想我这么叫,我就听你的。”
少年颔首,不久又徐徐道:“温铃,我现在明白了,我不该来的。”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该,温铃也没有问。她只是叹息一声,手上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神飘到远处。
霍知风唯独此刻没有开口插话,立在妄生上,紧随二人身后,似在作护卫。
五寿睡在他肩头,一个趔趄,险些落下去。男人不语,伸手将睡倒的五寿重新扶回肩上,收敛了目光。
山中枕梦,孽海行舟。
却不知世间已几度春秋。
*
十日后。
今日的月山主山上能看见一道轮廓不清的神相。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弟子都闻讯而来。
山峦间云瀑涌动,加之月山本就是仙山福地,正逢神相现世,还映出一道七彩霞光,架到风神遗骨末端,看来竟真如遗世的神骨降下祥瑞之兆。
一众弟子都知仙妖大战已越来越近,门派上下无不戒备,三大世家的人也来得愈发频繁,只看平晖道能忍到几时。
有如此征兆,派中都觉得是仙盟得胜的神示,心头振奋,主山大殿的阙楼前围满了弟子,都来一观风采。
温铃夹在人群中,却无心看所谓神相,只想赶紧从这地方出去。
“让一让,有人要过去……啊,是伍师妹,你近来可好?”
“我?我要从这里过去,这地方人太多了,没法御剑,多谢你让我了……”
“咦?不用声张,不用声张,我只是亲传,又不是首席,借着这身份张扬多不好意思……”
她拼了半条命才从大殿前走出来,长舒一口气,整理起被撞乱的衣冠。
自他们从湘岭折返后,云音阁得知大公子重伤,一众宗族长老对此事大发雷霆,轮番上门对姚枝讨要了好几回说法。幸而有展凌舟力排众议,令他们不可再追究下去,才算度过一劫。
展凌舟的经络由通玄长老医治多日后,已恢复到能正常行走,云音阁今日派了三个贴身仆从前来,要将他接回府中了。
温铃现下刚从主山大殿听到消息,要去送他一程。
“师妹?”耳边响起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男子声音。
温铃回头一看,发觉身后不远处,陆少仪和江黛黛就站在那里,约莫也是来看神相的。
自回山后一直没机会和两人碰头,真是许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