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三哥额上冷汗直下,双唇打颤道:“你怎能空口白话污蔑人……还去翻箐娘的坟?你简直是染了疯病了,箐娘她……”
“这么说来,你不否认看过那鱼白的事了?”宋横打断他的话,随性地拍了几下衣袖,“我原也以为是自己多想,不过我后来想起了一件事,你早前与田姐姐成婚多年也不见有半个儿女……”
“其实你是个天生绝嗣的人,你心里也清楚的,只不过一直佯装不知。”
这番论断已下,云三哥垂首不再言语,散开的乱发遮去他的双目,一并模糊了他的神情,似已没了生气。
在场镇民多少记得当年的事,也不乏在二人成婚后暗中议论的,玩笑似的猜着云茁和田箐谁才是那个不出珍珠的蚌。
眼下云茁并不反驳,看来是认了,那岂不是……
镇民中有老者吐了一口唾沫,恨恨道:“小柳是田箐跟其他男人生的野种?我就说那丫头看起来怪里怪气的,竟是这么个出身!”
宋横冷眼看过去,终是没说什么,续道:“云三哥,你恐怕也是这么想的,才报复心起,剖了田姐姐的肚子……到头来却翻出来一块鱼白,将你吓了一跳吧?”
云三哥用掌心摩挲着衣带,发出低声喃喃:“我没有,我没想的……你且等等……再等等……”
男子声音极低,似乎没打算让宋横听清,更不是说给谁听的。他本在衣带上摩挲的手,此刻已无法自控地晃动起来,伸到衣袖中翻找。
宋横察觉到他的动作,也不在意他想拿出什么,继续问道:“旁的我都不关心,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小柳是不是从鱼白里剖出来的孩子?”
忽然,宋横想起了什么,紧蹙起眉头,语调也变得玄妙起来。
“她自幼就不曾哭过,我一直觉得奇怪,她到底是什么——”
话未说完,他耳旁响起了急快的脚步声。
几乎是一瞬间,一个男子的身形到了跟前,宋横只能在恍惚中看清他满是血丝的眼白。
随后,视线中寒光乍闪。
在这山清水秀的镇子里,洒出的血突然溅了满地。
宋横的腹上很疼,疼得格外厉害,他低头看去,身上被竖着划开口子,自锁骨到肚脐,两侧肋骨根根分明,五脏六腑全倒了出来。
刚插进去的匕首,很快被抽出来,再度猛地捅进去。
又抽出来,又捅进去。
他下意识觉得要将那些倒出来的脏器捡起来,重新装回去才行,可手已没力气抬起,瞬时垂落下来。
哗啦,哗啦……
展凌舟在屋子里卧着,觉得自己听见了雨声。雨点打在荷叶上,虽是嘈杂,但却给人漫长而静谧之感,与那日和温铃一同出游采荷时听到的并无二致。
他记得那时候温铃吟了首诗,分明没有过去很久,却仿若前生的事一般。
彻底红,彻底红……前一句是什么?早已不记得了,已想不起来了。
“怎么回事……”
“……杀、杀人了!快跑,快跑!”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那些谈话的镇民作飞鸟四散。有的不慎跌倒,蹬着不听使唤的双腿,带着哭腔重新爬起来,唯恐迟了片刻。
湘岭的确是天明地净的好地方,游子行至千里外,最终也有回到这里的一日。外边再好也不是家乡,只要血脉相连的人还未离开,此间就难以舍弃。
宋横知道,他终究是要埋骨在湘岭的。
捅破喉管的一刀是第八刀,他彻底断了气,双眼中的神采归于沉寂。
“你不该问,你不该问的……”
云三哥最后一次抽出匕首,看着宋横的身体错落着跌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躯体血肉模糊,面目变得狰狞,已看不出原样。
宋横的睫毛上挂着血珠,随身体痉挛而翕动着,在头落地的一刻坠落下来,光艳昳丽。
云三哥的声音沙哑中带着哽咽,捂住了自己的脸,血从手上染渡到双颊:“我也不想错怪箐娘,我也不知道……我爱箐娘,比谁都爱她。”
“我只不过快被那个野种逼疯了,只不过是想把它挖出来,让箐娘变回干净的箐娘,谁知她肚子里会有那样的东西?”
“不,不对……那不是东西,那定是我和她的女儿……对,我从没想过杀箐娘,我只是不小心错怪了她,横哥儿,我也没想过要杀你的……”
“……刚才那些人,他们也听到了。都有谁?孙二姑,还有李屠户……还有……”
“这事上我绝没有做错,我得去解释给他们听……我一向不惹事,他们会信的……”
云三哥说着,将匕首紧握在手中,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殷红的血柱从他腕上不断流淌。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还未跑远的身影,拖着发软的双腿,缓缓跟了上去。
*
云三哥最终还是伏诛了。
在他被霍知风一剑碎骨之前,手上已沾染了十五条人命,口中仍在神神叨叨地说着。他问,还有没有人听见关于他的误会,他都可以解释清楚。
那说的是什么误会,温铃与霍知风并不知道。
二人回到镇子时,满地惨相,最先看清的就是屋前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身,面目已辨认不出,唯有留在眼眶里的两颗眼珠如鱼目突立着,看来难以瞑目。
他们进了屋,展凌舟仍躺在榻上动弹不得,眼角沾着些干涸的水痕。
展凌舟说,屋前的是宋横,小柳的爹杀了宋横。在他身旁,五寿因未习惯新的躯体,仍在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