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小径的尽头,温铃与霍知风眼前景致割裂变换。神思恍惚间,二人不由闭目扶额,勉强抑制住额角传来的剧痛。
再次睁眼时,那小径与燃着烈火的外河已不见踪影,顺着靴尖朝前望去,只余一座高似山峦的洞府。等待片刻后,身子左右被层层雾气环绕,渗骨寒意从二人脚底攀上全身。
温铃还记得,她与谛水对峙时就发觉对方横卧的洞府是由血肉铸成,如今一看果真如她所想。
虽是大妖洞府,外形乍一看却与人间飞禽走兽的巢穴无异,唯独壁上能瞧出骨节和肠子的模样,其余部分更是用人的脏器捣碎再填补出来的。
温铃忍不住捂住口鼻,几近作呕。
从刚到这世上,她就见识过妖物有多残忍,王家的惨状和庙会上的可怖景象,她一刻也不曾忘过。照理来说,她对此早该司空见惯,但亲身体会却不像在心里随口安慰自己那样轻松。
每见一次,她对妖的憎意就要多上一分。这用作材料的死物,本该都是她的同类,像她一样会笑会哭,有家人有挚友,身体却被妖物永远被留在这湖下。
世上本不该有这样的事。
不知她此刻所想,霍知风沉思道:“月山派弟子体内的脏腑,兴许就是被谛水这般偷梁换柱,修作了洞府。既已有如此规模,看来数百年间死于这所谓怪病的人并不在少,也难怪湘岭一带会贫困至此。”
温铃攥拳,喃喃道:“为什么要用人来修洞府?云谷镇那个九转白骨阵也是,偏偏把人做成……”
她说不下去,哽着把后半句吞回去,又续道:“这些妖物缘何如此残忍?”
霍知风发觉她始终不愿抬起头,似不能面对眼前洞府,便徐徐解释起来。
“并非是妖物格外残忍,这就同鸟雀要折枝挖泥来筑巢一个道理。妖物天性喜欢栖在血肉铸成的巢穴中,凡人也好,仙人也罢,与它们并非同类,既落到它们手上,生杀予夺全在一念之间。”
“至于妖物取走人的一部分,其实与凡人折鸟羽作箭、拆牛骨作梳并无差别。说来不过是天道运转的常理,它们自觉能物尽其用,不会有生愧一说。”
温铃听完他这一通解释,思绪乱麻似的捆成一团,连抽丝剥茧的线头也寻不到,拳头攥得更近,几乎要将掌心掐出伤口。
霍知风拉过她的手,缓缓掰开她的五指,令她不能伤及自身,低声道:“我知你生性柔善,不能见杀生的事。但既身在月山派,将来必定要与平晖道有生死一战,你若不能早些习惯,到时又该怎么办?”
……怎么办?
温铃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有几分想哭,又有几分想笑。
这生死一战里,她是必定要死的,只有这样她才能回到她的世界,回到那个至少还不必把这些事当作“常理”的世界。无论怎么努力,结果都是一样的,习惯与否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垂下眼帘道:“师妹知道了。”
霍知风对她在敷衍自己一事十分了然,也不再劝诫,转身朝向洞府:“谛水真身就在洞府内。仙盟建立数百年来,修仙界未曾与平晖道长老打过照面,我们是初次应敌,其中变数不少,你顾好自己就是,将杀妖的事交予我来做。”
他话语一顿:“……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慌神。”
温铃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忧虑甚重。师兄杀蛇妖时的场面,她没有亲眼见到,但杀妖后伤势何其深重,她却是知道的。
蛇妖还只是舵主,谛水却是长老。
就算霍知风按既定的命运走下去,将来会有堕魔的一日,世间万千生灵也不能与之匹敌,但眼下……
算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应道:“好。”
*
洞府内壁上挂着长明不灭的人脂烛,被用作材料的主人虽已埋入黄土,这些猩红的脏器本身却还未死透一般,有些碎块仍在壁上鼓动。
二人顺着洞口往里走,烛火照亮了深处的鱼身,只瞧清一角,已能知道那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温铃谨慎地跟在霍知风身后,二人到能堪堪瞧见谛水半面身子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谛水实际样貌与温铃想象中的样子全然不同,它有一身黑鳞,鳞片大小等同人类的住屋,两侧都是鱼尾,尾部形似利齿,连首尾也教人分辨不出。
没有鱼首,自然也没有面目,似两只死鱼将一半的身子拼凑到了一起,也似别院书生蘸了油墨随意涂画出来的志异鬼怪,独独没有活物的样子。
谛水早知二人现身,沉重的身躯缓缓转来,一时间洞府内地动山摇,温铃脚下步履慌乱,要勉强才能站定。
“你竟会折返回来,还破去了法阵,有些意思……”谛水那异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话语不知从何处传来,在空旷的洞中回荡不止,余音绕了几个来回才彻底平息。
话还未说完,它就停下了。
谛水察觉到了,这一次跟在温铃身边的,不再是先前那个修为平平、行事急躁的少年人,而是换了个有趣得多的角色。
“阴煞之身。”谛水声音顿时变得轻柔如梦呓,要引人深陷其中,“已有百年未见了,这次你竟变作了仙人,着实令我意外。”
霍知风听它语气,好似早与自己相识,冷道:“我知道此前阴煞之身都降在妖族身上,但这不过是天地间的灵力依附于人,因而得来的体质罢了。你认得的是从前的宿主,我并不是它。”
谛水不甚在意他的话,继续柔声道:“这一回我依旧看不见你身上的命谕,想来你的愿望还是不能实现。你不必伤心,待到下一次,事情也许就会有转机了。”
它自顾自地说着,霍知风与温铃弄不清它的意图,更听不明白它口中说的是什么,都静默不语。
“不过你身边那小姑娘,我却能看清她的命谕。”
温铃知道它又要提那些话,不由后退一步,捂住自己的肩处。
“我要劝你一句,若是你有机会动手,还是早些杀了她得好。命谕告诉我,她死得太晚,不单让她自己痛苦,还会引来极大的祸患,后果难以预料。”
霍知风听它对温铃种种判断,转腕翻过手掌,妄生顺势滑出,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他挡在少女身前,防范谛水有所行动。
谛水笑了:“你担心我对她下手?其实我此前的确想过要杀她,却找不见她体内仙丹的位置,因此失了手。我想她身上也有些秘密,你一向行事慎重,还是对她多防范一点得好。”
霍知风淡淡道:“我不会听信妖物的挑拨离间。”
谛水并不争辩:“不急……是与不是,来日自会见分晓。倒是你,如今似也拜入月山派门下,前来此地是为了杀我么?”
霍知风指尖一拂剑身:“是。平晖道和仙盟本就势不两立,你又在湘岭惹出祸事,是我派心头大患,不可不杀。”
谛水叹息道:“你我有旧日交情,你要取我性命,我本无话可说。但我在这世上还未活够日子,也不想就这么死了。”
霍知风颔首:“既是如此,就看谁能活下来。”
还不待话语落下,那震动再度袭来,从平地掀起了水势,直朝霍知风打去。男人将剑负在身后,起身一跃,躲开了袭面而来的水柱,温铃也施展身法连忙后退。
只见二人方才落脚的地方已被削下巨坑,坑中有许多像是钝刀砍杀留下的坑洼。
霍知风阖下眼帘,遮住空洞的双目,高声道:“这里太危险,你先退远些。”
温铃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谛水的厉害她早已见识过,不想拖累于他,略一点头,往洞口挪了位置。
然而在她回头向外跑时,忽然一声闷响,又有另一种嘈杂的声音奏起,似铰刀在案板上剁碎肉块,因动作太快,使得肉沫溅开的声音。
“人族的身躯还是太过孱弱,不足以令你施展灵力,看来今次是我赢了。”
温铃听得谛水说完,天灵盖立时发麻,像被闷棍敲打,连这样一句话也听不懂了。
她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去。
霍知风被一根形如象牙的修长骨刺穿透胸膛,钉在洞府内壁,高高垂挂着,那骨刺很眼熟,正是出自谛水的鱼尾。
水柱如飓风在霍知风半截身子上精细地绞磨,已将腰腹以下的外皮都剥下,只有肌骨相连,孤零零地晃荡着。
疯了,真是要疯了。
温铃颤抖着,看霍知风已在原处不动,不见半点活着的迹象,怕得双腿发软,差些要跪倒。
她如今已不再惧怕见到死人,可她怕霍知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