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五块灵石落到霍家夫妻颤抖捧起的手中，他就再也不是霍家的第四个孩子。

走前，霍家夫妻哭号着，拉着他道：“风儿，我们的风儿，爹娘对不住你，但你要晓得，爹娘终究是爱你的。”

爱么？他不知道，也不明白。听完那夜烛火下的对话后，是爱是厌早已不再重要。

霍知风淡然地想，若这所谓的爱是作伪，他们演得倒算是很好了，也让他最后看了一出好戏。

兴许霍家夫妻还存着一丝侥幸的念头，觉得送他去修仙界，也算个享福的机会。那毕竟是清池仙家，一入仙门鸡犬升天，做长工约莫也能沾沾光。

然而签了契就是入了奴籍，无论到了何处，都仍是奴籍。

霍知风自认一身傲骨，并不甘心向人低头，这修仙界的底层对他而言，比在凡间更受折磨。

修仙界寿数漫长，生死观念淡薄，对待奴仆远比凡人残忍。清池仙家家底雄厚，分好几个院落，每个院落都有自己的管家。

他寄身的院落叫常风庭，住在其间仙家弟子多是男子，那些少爷们妒他相貌，有机会就起哄围住他，用刀子将他的脸划开，一片一片削下肉来，血顺势流满他的脖颈。

那些人狂喜道：“女子们偷偷看你，你心里高兴得很、得意得很吧？她们又懂得什么，你敢同我们动手么？到底是个没本事的，连男人都算不上。”

他被折磨到意识全无时，这些人又怕门中责怪，将他的血肉填回去，随处找个水缸将他扔进去。

其他女弟子不愿惹上是非，每回撞见只随口告诫几句，便离去了。

唯一一个会待他好些的，就是李放盈。

李放盈将浑身湿透的他拉出了水缸，神色忧愁地递给他布巾，叹息劝道：“若他们总这样欺你，你还是早些离开常风庭得好，再不济也要绕着他们走。”

能有这么容易？

其实她什么也不明白，唯有她是清池仙家的天之骄女，唯有她才能这样干净。

她是这修仙界的皎皎明月，可明月不识人间事，万事在她眼里都容易，因为她本就活得比常人容易。

霍知风只能不答话。

常风庭的管家也知道少爷们不喜欢他，也时常找着理由将他鞭打一顿，有时说借口他不对着大老爷笑，有时是借口他做的活计又出了纰漏。

管家将他打得伤势见骨，若有少爷路过见着了，还要作秀一般，又朝血肉上泼盐水，令他痛到浑身抽搐，说要挫挫他的脾气。

凡间爱斗蛐蛐，看两只蛐蛐死斗，撕咬到将一方扑杀，全看作取乐。

他看过几回，从不懂其中乐趣，可在那时，他隐约明白了，兴许正因他不爱看，所以才会作了供他人取乐的蛐蛐。

日夜的剧痛令霍知风神志恍惚，可清池仙家既买了这条人命，自然不肯轻易让他死去，吊着他的命，任由他挣扎。

柴房的门一经关上，屋内就只剩些许光亮，他腹中空空如也，呕不出饭菜，有时能吐些水出来，往后就只剩血。

太黑了，也太疼了。

他手中捏紧草席，蜷缩起身子，喉间涌着腥甜的血。

他想死，死得干脆一些，至少不必受人凌虐折辱。这世上本无他的容身之所，从前没有，将来也定不会有。

天地惶惶，独来独往，早些归去又有何不可？

可他没能如愿，再后来……后来的记忆是一片荒地。

黑暗之中，李放盈替他治了伤，让他等到她回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他记忆中模糊而贫瘠，待霍知风回过神来时，他已是传闻中的阴煞之身。

有东西栖在他心上，狰狞又扭曲，撕叫着要将他的身躯割碎。

姚枝找到了他，告诉他，他需得和它一起活下去。终有一日，世间再也没有人能欺辱他，众人只能对他叩首跪拜，连看清他面目的资格也没有。

于是他成了如今月山派冷傲孤僻的首席弟子。

修仙界都传他行事专断无情，不喜与人往来，只不过旁人看见的一个泉眼，石下的缝隙已有千尺。

到头来，他还是只有他自己。

远处两声鹤唳，霍知风不经意抬头，瞧见李放盈被守门弟子拦在峰前。

女子身形清瘦，立在守门弟子身前。这几名守门弟子能被谴来镇守探机宫，已是月山派各长老门下的得意弟子，气度威仪不凡，与峥嵘山势浑然一体，可李放盈在这里，偏将他们都衬作了一群粗人。

天之骄女，自该如此。世上又有多少事物能令她失色？

霍知风心中冷笑一声，走到守门弟子身后，沉声问道：“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守门弟子都转过身来抱拳道：“首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