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山派,霍知风刚处理完门中事务,顺着探机宫冗长的石阶走下。查阅文书前,他经手腕处将护臂取了下来,此刻又重新穿戴上。
到整理妥帖,他垂眸思索起来。
昨日霍知风去剑阁时,恰逢天工门的巧匠又打了一批法器兵刃送来,诸多弟子在阁中习剑舞刀,陆少仪与江黛黛也在。
陆少仪只是领着江黛黛来此旁观,不是来挑选法器的,他瞧见几个内门弟子挑完趁手兵器后相互言辞激怒,就急于切磋。
法器却不似寻常兵刃,要灵力相合才能顺利催动,电光火石间,几个弟子反倒伤及自身。身为掌门亲传,陆少仪上前训了几句,正盘腿坐下替他们治伤。
他严厉道:“整日里好勇斗狠,能讨得几时好?修道先修心,你们师父没有教过么?”
霍知风顺势走到几人跟前,平静道:“若论好勇斗狠,你也算他们的前辈。”
陆少仪看清来人,连忙起身,恭敬地朝霍知风拱手行礼:“师兄。”
他自己也听得不大好意思,刚入门时他浑身带刺,也有看不惯他人做派的时候,偏不信邪,背着姚枝要与其他弟子私斗。
那时惹出麻烦,还是霍知风平的。
二人随口闲话几句,江黛黛听他们聊的全是月山派听不懂的往事,不由烦心,只到一旁去看剑阁兵器架上摆放的各类兵刃去了,连招呼也不与两人打一声。
陆少仪有些尴尬,轻声道:“她……她这些日子,在门中待得的确无聊,我今日带她来剑阁看看,还望师兄见谅。”
霍知风并不在意,目光停在其余弟子的剑招上:“你如今倒是同她相处得不错。”
陆少仪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些弟子,勾起唇角,浅笑不答。
江黛黛刚来门中时,陆少仪曾日夜为她的性子头疼,到温铃下山后连个听他诉苦的人也没有,心中更是为难。
他也找霍知风倾诉过几回,然而霍知风对这些事到底不感兴趣,也只是听过就作罢,连劝慰的话都说不上一句。
本以为陆少仪与江黛黛迟早会一拍两散,可往后时日里,陆少仪别无他法,硬着头皮与江黛黛来往。二人冰山似的关系从此倒入了春,寒冰逐渐化开,作了轻柔的水,变得同去同来。
时间二字,当真能改变许多事,最难揣测的人心也不例外,这大抵就是姚枝想要的结果。
霍知风平日虽不提起,却也算明白了。
既能改变陆少仪与江黛黛,那旁人呢?
他垂眸暗想,自己已有数十日没见过温铃了。偶尔在房中看到那柄摄魂钉,他心里竟生出一种淡淡的烦闷。
温铃去得太久了。
每次她施法传信回来,虽都写了整页的说辞,但翻来覆去都是无用的话,始终没有探寻到阵眼的消息。
霍知风看完信后,都要将温铃用玄奇符纸折出来的灵鸟攥在手中,随后捏作一团散灵的废纸,再扔到桌上。
他没有恼怒,也未有暴戾之气,只是漫不经心地蹂躏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
霍知风发觉自己从未忘记那番话,百仙宴结束后温铃请求他的那番话。
她说:“师兄若是有空,也偶尔来看看我吧。”
霍知风那时没有回答,他看着温铃的模样。师妹的身影与黑夜浑然一体,只有明亮的双眸里流动着悲伤。
这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他突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五脏隐隐绞痛起来,随即转身离开了。
霍知风不想等,可他又总是在等。
世事也好,天道也罢,似乎总要他被抛弃几次,让他一步步滑进痛不欲生的深渊,才肯将他所求之物的交给他。
最初抛弃他的,就是他的爹娘。
霍家是凡间的寻常人家,修仙界如今人人都说他是天生邪煞之身,生来注定不凡,却不知那是欺瞒世人的谎话。他原本只是霍家的第四个孩子,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但他仍有不同之处,他自幼就知他与三个兄姊不同,因为他听到过自己父母的话。
昏黄的烛火映在阿爹脸上,他道:“风儿这孩子总是冷着脸,笑也不会笑,看着阴恻恻的,总让人不舒坦。”
阿娘在一旁纳鞋,穿针引线着,头也不抬:“我就说呢,你看他第四个出生,死不死的,太不吉利。从生了他以后,家里收成越来越差,还不知往后的着落在哪儿,只怕是天生的煞……”
阿爹打断道:“别说这些,给家里染晦气。”
阿娘撇了嘴,将话咽回去。
他自幼聪慧,听得出父母言语间的嫌恶。
天生的煞星,如今想来,还真是一语成谶,他果真成了煞星,还是他们再也攀不上的煞星。
不知凡间的霍家夫妻知道此事,是否会为当日后悔。
日子这样过去,大哥有一日回到家中,告诉爹娘,清池仙家的人来签契了。他们要找几个模样好看的凡间子弟,去清池仙家做长工,这样的机会不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