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佑安走到祠堂的时候，庙祝已站在台阶上等候，身边围着各族族长和里长。

祠堂前的空地上放了一只浴桶，桶里盛着浑浊的河水。

庙祝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按老规矩，污秽之人若想入我云隐祠堂，需在祠堂前三步处，以河神圣水沐手洁面，涤净周身。”

叶佑安一身新衣吉服站在台阶下方，他扫了一眼污浊的“圣水”，没有动弹。

“当然，你也可以说不，由她来净身也可。”庙祝的脸上又挂上不明的笑意。

没有犹豫——解开腰带，在众人面前脱去上衣，露出结实的后背。

人群像被惊起的鸟群，扑腾着议论纷纷，有人往后退，也有人往前挪了两步。

叶佑安的背上，那道令人可怖的旧伤痕，自肩胛骨斜贯至腰际，仿佛盘踞着一条狰狞的巨龙。

庙祝的目光在他的伤痕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皱了皱眉。

叶佑安刚要伸手去掬水，一个满脸麻子的男子挡住了他的动作。

“照规矩，”麻子耀武扬威道，“外乡人的手，不可直接触碰神水！”

庙祝从祠堂内恭恭敬敬捧着一个装满烟灰的粗陶钵出来，他双手举过头顶，朝河的方向躬身一拜，之后便用力将陶钵往下摔去。

满地的灰土里，陶钵碎成了几块，庙祝小心地捡起其中一块破损的陶片递给麻子：“用这个，刮掉你身上的污秽！”

叶佑安看了一眼那块陶片——每个边角都被摔成了最锋利的形状，用这个刮身体，无异于用刀片割肉。

所有人都沉默地盯着他，他们等着他放弃，等着他跟无忧灰溜溜地离开云隐，或者被狠狠惩罚。

叶佑安没有说话，拿起瓦片蘸了水，往手臂上划去，登时血珠子便冒了出来，瓦片划过的地方都是长条的红印。

庙祝老头满是沟壑的脸皱得更厉害了，他朝麻子看了一眼，麻子立马会意，往地上倒了一篓碎石道：“这些是河里的石头，跪在上面刮！”

庙祝扬着头进入祠堂上香，片刻后才出来：“河神大人的指示，跪满三炷香后才算你的心虔诚，我们云隐镇才算能容下你。”

叶佑安跪在石头上，面无表情随意地刮出一道道血痕。不多时，那桶水已被瓦片上的血染红了。

庙祝皱着眉，他原以为这样便能吓退他。他走下台阶，站在木桶边查看，然后他伸手从袖口中抽出一样东西——是块裹起来的洁白细绢布，他打开绢布，拿出里面一截细长干枯的艾草，又将白布铺在地上。

他把艾草浸入桶中，轻轻搅动后缓缓提起。水珠顺着艾草末端滴到绢布上，一圈淡红色的灰色印记留在白布上。

“哎，”不知为何，庙祝叹了口气道：“净身尚未完，水还不清。说明你身上浊气太重，看来今日不宜净身。”

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像苍蝇突然见了狗屎一般。

叶佑安身上还在往下淌水，淡红色的血水沿着虬结的肌肉滴在红色的吉服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抬起手，面无表情地穿上上衣，系好腰带，仿佛他早知这样的结果了。

这时，人群里有人好笑道：“这下子赵老四该喜死了，他早看上那个小骚货了！”

有人对他耳语了些什么，那人故作惊讶道：“什么？怪道他今日不在……原来是被艳福绊住了！”

又有人挤眉弄眼地说：“这新娘子都准备好了，总得有人，嗯……”

叶佑安的目光抬起来，死死落在那些人身上，他的眼神里有种看死人时的阴冷，叫他们不寒而栗。

然而这时，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惊诧，他看到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人——人群后头，有个畏畏缩缩的妇人——秦嫂子！

她不是应该陪在无忧身边梳妆吗？！

叶佑安头一次觉得心里仿佛漏了一拍，他站起来转身便往门外冲去。

庙祝沉声喝道：“香未灭，不许起身！”

话音未落，几个壮汉便上前要按住叶佑安，然而哪里能按得住他。他随手抓起地上的瓦片，已冲到庙祝身边，将锋利的瓦片抵在他脖子上，红着眼冷声道：“让我走！否则我要你的命！”

庙祝冷哼一声，嘴里仍道：“果然是污秽之人，要不是赵老四求情，我早叫人把那贱人沉河了！”

原来这庙祝从未想过让他们成婚。

听到这里，无忧这样想道——那赵金贵竟没有说瞎话骗她，真是庙祝老头在背后设计了他二人！

“然后呢？”无忧开口问道，其实她想问的是，然后你就把他杀了？

“然后，”叶佑安顿了顿，似乎想到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只说，“然后他就死了。”

无忧盯着叶佑安，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他却没有继续再说了。

无忧知道，一定是叶佑安杀了庙祝，只是他不愿意告诉她，他杀了人……

叶佑安杀了人，他杀了庙祝，这镇子他们算是待不下去了。

无忧咬着手指不知现在该何去何从，叶佑安握住她的手，正要说些什么，却看见了她白皙的脖子上赫然有几道红色的勒痕。

他喉头有些紧，下颌微微僵硬，转而目光一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赵金贵人在哪里？”

“他……”无忧支吾起来。

她不知该怎么说。那家伙现下就趴在自家院子里，血流了满地。谁都会认为是自己杀了他，那一瞬间的黑暗，不知是何物的出现，该如何跟这些凡人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