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一个硬挺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庙祝躬身未起，侧头斜觑，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最高大的那人，日光越过他高耸的眉骨，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他目光阴沉地看着他们。

是叶佑安，他回来了。

无忧心定了定，却瞥见那庙祝干瘪的嘴角微微一动，手中的火烛颤颤巍巍掉了下去。

香烛的火星溅在桐油上兹拉作响，无忧恨不能飞身去抢下。

就在这时，一根绿竹“嗖”地从远处飞来，将香烛打飞，撞到墙角掉进了门口的大水缸里，惊得一缸鱼扑腾了一地的水花来。

小文拉着无忧，两人都舒了口气。

庙祝嘴角的笑僵住了，晦暗浑黄的眼珠定定看向扔出竹子的来人。

“你们是谁？”叶佑安沉声问道，“我娘子呢？”

他说话没有刻意提高音量，目光却将在场的人都扫了一遍，不快不慢，像在点人头。无忧蹲在隔壁，一时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出去。

赵老四之前吃了亏，今日人多，自以为能找回些气势，梗着脖子说：“今日便是来找你们算账的！她不在，正好你回了，你这破茅草棚脏乱污秽，触了河神的霉头——”

话说到一半，叶佑安淡淡看了他一眼，赵老四莫名就觉出一阵强烈的压迫感，不自觉便往后退了半步。他咽了一口唾沫，左手攥紧了腰上的刀，扭头看了庙祝一眼，似乎想要得到一点支持。

然而庙祝老头没说话。叶佑安则往前走了半步，赵老四连连后退，生怕遭殃的又是自己。

“你们想干什么？”叶佑安冷脸问道。

“后生，”庙祝缓缓开口，嗓子像被火燎过，沙哑沉闷，“我拜了三十年的河神，从未见过今日这般凶兆！”

“与我何干？”叶佑安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庙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有。“你可知，云隐镇第一条禁令便是男女不可无媒苟合，违令者，河神降祸！”

老头低垂的眉眼忽地瞪起，露出凶恶的冷光。

“什么狗屁禁令！”叶佑安冷笑一声，“我与娘子在此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什么河神，降什么祸来？”

“娘子？”

“什么娘子？明明是姘头！”

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奚落声，无忧蹲在草地里眉头皱起。

赵金贵仰头问道：“叶佑安，你们连婚书都没有，算什么正经夫妻！就是无媒苟合！”

眼见叶佑安目露凶光，庙祝又道：“近来暴雨不断，水位上涨，今日卦象凶险，只怕——”

老头停住话头，带着悲悯的神色看向众人。

“是涨水了！”

“前两日去看还有截沙地，今日已经淹了！”

“咱家离河床不远，怕得哩！”

“都怪这对狗男女！”

“就是，给我们滚！”

“滚！”

……

叶佑安循声望去，大声叫骂的人中有曾经他送过鱼的人，也有曾经对他热情有加的村民，甚至秦老汉也站在人群之中，低着头回避着叶佑安的眼神。

“河神没有降怒！”叶佑安平静说道，“就算发了洪水，跟我们也没有关系！”

“曾经也有人这么说过，”庙祝阴恻恻开口，“直到河神降怒，将半个镇子都淹了！死的死，病的病，洪水过后，人饿得连自己的孩儿都要煮食！”

人群中有年老的村妇低声哭了起来，她的儿子抓着锄头咬紧牙在一旁不做声。

“直到他们的屋子被烧了，”庙祝说到这里，嘴角又微微翘起，回忆起这些事情他似乎莫名有些兴奋，“那女的被献祭给河神，河神大人终于息怒了，水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