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知是此缘故，奚落声更盛。老周头最怕的便是坏了名声，以后没人找他学笛，尖声道：“如今她是不收钱，谁知道她以后收不收，待把我的学生都抢去了，她一人独大，还不是想收多少就收多少！”

这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叶佑安不与其打嘴巴官司，转头对小文说道：“不怕，比！你比他们强多了！”听他这么说，无忧也放松了，笑着对小文说，“待会用力吹！别想那么多。”

“你们就吹吧，”老周头冷笑一声，对他徒弟喝道：“来，就吹昨日才编的那首。”

徒弟愣了一下，吹起他拿手的那只曲子。这首曲子的节奏有张有弛，比才将那首《喜上眉梢》更难一些。几段快节奏的高音后，笛声开始叫。不是连贯的旋律，是断开的，两声一组，中间停一息，像一只鸟叫了两声，歇一歇，再叫两声，那停顿不是空——是有回响的，像啾啾鸟鸣的回声。

原来他曲子里的活气是鸟鸣。人群里亦有人听出了鸟叫声，纷纷喊了出来。那徒弟的笛音一路走高，悬在半空，一个长音拖了七八息，然后突然地滑落下来，这是一只从高空滑翔而过的鸟。

曲未完，老周头已喜形于色道：“这首《云中雀》难度极高，尤其是其中那段‘双吐’，每一个音都由舌头弹动切断，只要愿意学，这种看家本事我还多得是。”

叶佑安突然嗤笑了一声，众人都看向他，他抬眉轻轻反问：“云中雀？周老是不是年纪大了不记事？”

老周头眯起眼，叶佑安继续问道：“这首鲜卑曲难道不是叫《月下鹤》？”

连续走高的笛音滑了一跤，老周头那小徒弟脸色发白，手指发虚，众人都听出了异样。老周头狠狠剜了他一眼，才否认道：“什么月下鹤？！你可莫要浑说！这明明是我昨日才谱的曲子！莫不是你们吹不上，故意来污蔑我！”

无忧并未听过此曲，亦不知叶佑安是否故意诈他的。叶佑安并未多言，从袖中拿出一只刚褪了青的竹笛，横在唇边略停一息，跟着那慌乱的笛音吹了起来。

嘹亮浑厚的笛音完全盖住了之前的那支笛子，之前的笛音仿佛是在云中扑腾的鸟雀，叶佑安吹出的笛声却如同月下高洁的白鹤，展翅高飞入云。

无忧惊诧地看向叶佑安，河畔边人群中，他一身布衣，茕茕孑立，微微侧着头，手指在笛身上游走。这副画面，这声笛子，又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你你……”老周头慌了神，他那小徒弟早已畏畏缩缩放下笛子。叶佑安的笛声一出，高下立判，众人亦听得如痴如醉。

“你莫不是才将听了这曲子便学去了？！”老周头只能无力地反驳道。

“老周，”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这首曲子我也曾听过。”

无忧遥遥望见，站在人群中发声的是乐器店掌柜的。老周头仍然不肯承认，他拧着脖子道：“陆鸣泉！难保不是我从前在你跟前吹过此曲！”

叶佑安淡淡笑道：“才将老先生不是说那段双吐是您的拿手绝技吗？且听听我学的如何？”

他单手执笛，也不知嘴上是何功夫，那笛声竟如柳枝似的，在空中抽动，又如跳珠，上下蹿跳，细密而精巧，比那小徒弟高妙许多。

叶佑安放下笛子说：“这一局，你赢不了。”

老周头的脸色十分难看，他硬着脖子道：“那也得你们能赢才行。”

叶佑安没有搭理他，转头对小文笑着点点头，无忧发现他们之间似乎有某种默契在。小文走到场地中央，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把笛子横到嘴边，没有急着吹，先闭了一下眼。

人群里有人喊：“快点吹啊，热死了！”小文睁开眼，开始吹奏。

与那后生的曲子不同，小文这首曲子悠扬、舒缓，声音不高也不响，没有什么难度，听起来却叫人舒服。笛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有人在耳边慢慢摇着一把蒲扇。

笛声没有那么稳，高高低低，却是正好适合这曲调的流动感，像风从远处来，一阵一阵。人群中有女子发现自己的裙摆轻轻飘起，卖布匹的掌柜低头看到布摊上的轻纱被吹翻了一个角，那些热得焦躁的人们，额头上的汗被风吹干。

一个孩子忽然喊了一声：“荷花开了！”

河道胖有一小片荷塘，荷塘里的荷花早上还都闭着，花苞裹得紧紧的，像攥着的拳头，此刻，那些粉色的小拳头一个个松开，不到片刻，整片荷塘全开了，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荷叶被笛声推得微微晃动，荷香顺着风飘过来，飘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几只蜻蜓穿梭而过，亭亭立在花尖尖上。

人群安静了，没有人扇扇子，所有人都站着，看着那片荷花，闻着那股清凉的幽香，听着小文的笛声，就连老周头都忘了，他张着嘴，看着荷塘，又看看小文，那后生也看呆了去。

笛声收住，小文忐忑地看着众人，叶佑安先笑了，抬手轻轻鼓掌，众人的掌声一齐响起，小文终于也笑了起来。

无忧虽然欢喜，心中却不乏疑惑。

“这曲子里的活气竟是风！妙哉妙哉！”人群中的陆鸣泉赞叹道。

“这两局嘛……”就连里正也看出来，这一局若说是老周头赢，谁也不会服，“叶娘子和她的学生赢了，老周头，你可服气？”

“我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