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抓着笛子，气不愤道。

“老周头，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人群中有人喊道。

众人没注意，小文悄悄跑过去，踢了老周头一脚。

“哎哟，没教养的小兔崽子！”老周头忍不住骂骂咧咧，“果然是外来汉的种，野丫头！”

无忧拉住小文，还没来得及开腔，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人群中冲过来，将老周头推倒在地。

这一下十分突然，冲击力又大，老周头差点摔得倒栽过去。

“娘！”小文喊道。

“你个老不羞的，嘴里说些什么腌臜话，专挑小孩女人闹，你也算有种的？难怪一把年纪了讨不着老婆，没人送终的短命鬼！”秦嫂子指着老周头的鼻子，一连串夹枪带炮的辱骂，将老周头骂得狗血淋头不知如何反击。

“娘，你怎么才来？”小文小声问道。

“我才从你爹爹摊上过来，小文子，才将你吹得真好听！”秦嫂子将孩子搂在怀里，摸着她的脸不住地夸着，又对着无忧感激不已。

坐在地上的老周头不忿道：“她才教了多久？这丫头还不是靠我给她打的基础牢靠！”

“呸！真好意思！你教的时候连个声儿都吹不响，还说什么打基础！”秦嫂子毫不客气道。

老周头皱着眉，从地上爬起来，扭头指着无忧咬牙道：“我要跟你比一场！输了，我便再也不收徒了！”

“我不会吹笛子。”无忧如实说。

“你瞧不起我？”老周头狠狠说道，眼睛露出一抹血红色。

无忧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跟这种倔老头该怎么说话。她扭头就要走。

老周头却要上前来抓她，叶佑安冷着脸挡住他。老周头知道今日不得不比，若是不比，云隐有她在，从此他是不能指望靠吹笛再赚一文钱了！

无忧看着叶佑安，笑道：“我夫君笛子吹得好，要不你跟他比？”

叶佑安抬眸与他对视，老周头缩了缩脖子，才将他已听了叶佑安的笛，此人笛艺深不见底，恐怕不是对手。

见他不敢应答，无忧只笑了笑便要走了。

“叶娘子请留步，老朽也想再听仙乐一首。”乐器店老板陆鸣泉毕恭毕敬道。

无忧心中一动，停下脚步转身说道：“若是一定要比，咱们便别拘泥什么乐器，笛子我是不会，若是琵琶我倒是愿意一试。”

叶佑安转头看了看无忧，老周头却眉头一挑，“琵琶跟笛子怎么比？找这么多借口，是不是就怕跟我比？”

“不同的乐器也是有比法的，”不等无忧开口，陆鸣泉率先说道。“可以影奏，亦可对奏。影奏简单，轮流弹奏对方用乐器弹奏的同一段旋律即可；对奏比之对诗，每一句都须回应前一句。叶娘子若肯，我这里有一把琵琶。”

“不卖的那把？”无忧笑着问道。

“正是。”

陆鸣泉从背后解下包裹，小心地揭开层层裹挟，露出一把油亮光滑的琵琶。他双手端起琵琶递予无忧，背板后的螺钿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四根琴弦绑在象牙覆手上，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正是上次无忧在店里看到的那把。

无忧接过琵琶，抱在怀中，只觉十分贴合，顺势扫弦，琴音清亮磊落，这琵琶被人养得极好。陆鸣泉的目光一直停在琴上，无忧见了调侃道：“别怕，我不会把你的琵琶弹坏。”

陆鸣泉不好意思地笑笑，又问老周头：“如何？周老可愿一战？”

“行！就比影奏！若是自己编的曲子，又来些歪门邪道，”他瞟了一眼叶佑安和小文说道，“一样的旋律，高下立见！”

陆鸣泉瞟了眼老周头，他完全知道这老头心里的打算，笛子是管乐器，只要气不断，音就可以一直延续，但琵琶是弹拨的，声音全靠手指拨弦产生，要让声音持续不断，必须用轮指——五指轮流拨弦，一个长音轮下来，手指怕是要酸得打颤了。

陆鸣泉看了眼无忧问道：“叶娘子呢？”

无忧抱着怀里的琵琶，一边拨弦一边侧耳细听音准，随口便应了，对老周头略抬头道：“你先吹吧，我来和。”

“呵，口气倒是大得很。”老周头撇了撇嘴。

他将手里的笛子用力擦了擦，他这只笛子比他徒弟的看着要细短一些，音孔边缘已被磨得发亮，最特别的是笛身上刻着一只鎏金的凤凰。只见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肚子鼓起来，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梗着脖子跟人吵架的老头，而是一个吹了二十年笛子的人。

第一个音出来就是花舌。碎成一片的笛声，密不透风，像一群麻雀同时扑棱翅膀。人群里有人抬头往天上看，以为真有鸟群来了。

紧接着是一个长音。一口气吹了很长，长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该停了，他还在吹。这段长音不是平的，他在长音上加了颤音，手指在音孔上飞快地开合，细长的笛声像抖动的翎毛，在风中震颤。

不知何时，笛声变得又细又飘，像画眉鸟在远处叫唤。然后他手指猛地一弹，笛声跳上去，尖而短，像燕子擦着屋檐飞过。他又吹了一个低音，闷闷的，像布谷鸟在树深处叫。几种鸟叫交替着来，中间不歇气，他一口气连着吹了七八种，每一种都像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