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长久的沉默。
鹿瞻在这无声的停顿中,悄悄攥住了被角。
长映:“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鹿瞻说,“就是突然想到了。”
“……因罪没奴。”长映说。
鹿瞻:“什么罪?”
“谋反连坐。”长映说。
尽管看不见,鹿瞻还是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坐榻的方向。
长映:“殿下想知道始末吗?”
鹿瞻点头:“想。”
长映:“此案牵涉良多,许多事甚至不可再提,隔着大半房间未免不便。夜已深,奴明日再寻机会和殿下说吧。”
鹿瞻犹豫片刻,当即裹着被子,步履蹒跚地挪到了坐榻边。
长映:“……”
“现在离得近了,”鹿瞻坐在榻沿,“这样可以吗?长映,你悄悄说。”
长映沉默片刻后,往坐榻内侧挤了挤,空出了一半位置。
鹿瞻接受到她无声的邀请,毫不犹豫地裹着被子挤了上去。
坐榻不比鹿瞻那张床,睡下两个成年人未免有些拥挤,更何况还有冬日里厚重的棉被。
两人被褥鼓动,挪了好一阵,才终于调好位置,并排躺好。
“奴从未和人说起过,殿下待奴理一理。”长映说。
鹿瞻“嗯”了一声。
长映:“殿下可有听说过妊氏?”
鹿瞻:“……”
她不知道啊。
她看再多的书,那些书里也不会记载任何本朝发生的事情,连前媓史事都少之又少。
鹿瞻只能猜:“是从前九大氏族之一?”
长映想问的大概率不是这种常识,但鹿瞻只能答出来这个。
“是,殿下不知很正常,因为谋反重罪,本就不可再提。”长映答,“妊氏确为九大姓之一,前朝末年东境大乱后,其余四姓人口所留无几,妊氏是唯一一个及时逃亡至婵天山脉以西的东境氏族,不过也只有靠近西境的一小支保留下来,但在章帝九年时,全族因谋反罪被族诛。”
“全,”鹿瞻卡了一下,“全族?”
“是。”长映说,“只余年三岁以下及年七十以上及男眷,流放朔州为奴。”
鹿瞻心中已经有所猜测:“那你……”
长映:“那年正好三岁。”
鹿瞻:“……所以你曾经也是氏族子妹?”
长映不答。
鹿瞻亦半晌说不出话。
她能想到,为奴的理由当然不会令人愉快,奴与仆的来源无非是战俘与罪人,但听到长映亲口说出来的感受,和任何情况下都不相同。
宏大的社会机制是一回事,废点唾沫谁都能聊,更不乏为猎奇而谈论消遣者。可轻飘飘的制度落到个人头上无异于血淋淋的刀尖,言语中的一粒石子落在现实堪比大山之重,弹飞间就足以毁灭“蝼蚁”的一生。
更何况……
现在这个人是长映。
“你说不能再提,只是因为是谋反?”鹿瞻问,“还是有别的原因?”
长映:“如果只是一桩谋反,原本也没有多提的必要。只是此案牵涉甚广,涉及先帝与当今圣上,以及璋惠太子后人。殿下知道璋惠太子吗?”
这个知道。
皇室谱系这种非常必要的东西她还是了解过的。
鹿瞻:“……鹿隐她姥奶?”
长映:“是,也是本朝太祖长子。大娽建朝伊始,璋惠就被立为太子,但在太祖七年不幸薨逝,追谥号为璋惠。”
“我知道,”鹿瞻说,“之后是她的妹妹被立为新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先帝;先帝崩逝后,就是当今陛下?”
长映:“不错。”
“你之前说陛下极为忌讳太子一脉,原因就是这个?”鹿瞻费解道,“可……就算有纠纷,不该是先帝和璋惠的纠纷吗,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并非。”长映耐心解释,“和陛下有纠纷的,是璋惠太子独子,也就是当今太子之母,屏城王鹿纬。”
“啊?”鹿瞻诧异道,“可我听说鹿隐她老娘现在还好好活着啊?”
长映:“殿下且听长映慢慢说。”
“……哦。”鹿瞻裹紧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