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灼随着韩梦龙跃入了坑中。

这个坑比他想象得要深，像一根巨大的钉子将山体贯穿。岩壁上全是被雷劈得暴裂成龟壳状的石板，露出里面的泥土——只见其表层是血砂，中间是熟石灰，最下方才是原本山体的岩石。

落地之后，抬头望去，天空大约在五十丈以外的地方。坑内的空间比入口要大许多，光线也暗很多，前方有一通道，连接着另一个更为巨大的坑洞，里面还在滋滋冒着白气。

宫灼眯着眼睛，只能模模糊糊看到通道对面的情况。里面空间极大，四周墙壁都黑黢黢的，似是被覆盖上一层枯焦巨大的皮肉。齐哲站在最远处，他面前是一卧倒在地，约有六丈之高的雪白的人样的东西，隔着太远，看不清楚细节。

“那就是梦傀？”宫灼疑道，“和我想的不大一样。”

“我也不知道，”韩梦龙带他往前走，“齐哲说是就是，他大人发言，我等凡人哪敢反对。哦，你注意点脚，别踩到脏东西上。”

宫灼垂头一看，发现通道内满是乌黑黏腻的水，里面参杂着未消化完的皮肉碎屑，啪啪冒着气泡，很是恶心。

他小心翼翼地绕路而行，靠近了，才发现并非因为白气才看不清楚，而是那只梦傀整个被雷炸烂了，开膛破肚，脏器全部都喷溅到墙壁上，剩下的半身还松松垮垮地留在原地。

“实话实说，若不是因为你在这儿，我说什么也不愿意留在这吊诡地方的。”韩梦龙捏着鼻子，一边踢走地上的残骸，一边嘀嘀咕咕抱怨个没完：“人邪门，竹子邪门，封印的东西也邪门。哪儿有长这样的邪祟啊，幸亏梦傀没被放出去，要是被人看见，这得多自卑，长得跟个鼻涕虫似的……”

宫灼知道他一紧张就喜欢瞎扯，也不打断，无声地翻了个白眼，随他一起进到前方的空洞里。

这是一个半球形的巨大场地，呈现倒扣的碗状，地面和墙体都已开裂，露出锈红的内壁，不难看出，整个场地都是以血砂浇铸而成。

空气中缓缓飘着烧尽的黄色符纸。宫灼伸手夹住一片，依上面符文的写法来看，应是几百年前的制品。

“此处应该就是关押梦傀的地方，也是潇湘谷的阵心所在。”宫灼掌心生焰，符纸骤燃，化为黑粉落到地上。

“……所以呢？这就没了？你说的意料之外的事呢？”

“你别急，等下就看到了，保管大吃一惊。”

韩梦龙说着，神神秘秘地带他走向梦傀的残尸。齐哲正蹲在那里检查梦傀的心脏，应该是在确认其是否真的死亡。

依宫灼所见，经历了这么大的雷劫，器官都成一团浆糊还能活的话，这梦傀应该能成神了。这就不是杀不杀的问题，大家磕几个头，可以直接收拾一下去庙里供着。

正胡思乱想着，齐哲递过来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宫灼垂头一看，倏尔一愣：“眼睛？”

是眼睛并不稀奇，毕竟梦傀是地生胎的异种，当然有类人的五官。但这个眼睛是正常人的大小，就很是奇怪了。

宫灼仰头看着梦傀残缺的皮囊，手持眼珠，细细比对。

既然是地生胎所化，自然与婴儿极为相近，加之是山脉所生，天地造物，所以体型会无比巨大。此前有传言说在九华见到一只地生胎，佛面笑脸，憨态可掬，约有一座房子那么大，后来真的挖出来放台上供香了。

而这只梦傀虽然已被雷劈得焦黑破烂，依稀能见其姿势是俯躺在地，宛如安睡的婴儿一般。

它的五官对比之下则极为诡异——两眼向上吊起，中庭奇长，颧骨突兀，下巴尖瘦。

虽说是个胎儿，却有着一张成人面孔，光是看着，就有种奸诈阴险的不详之感。

宫灼拿着那个眼睛，比划了一下梦傀的眼眶，反复几次，疑惑道：“这梦傀的眼睛怎么会这么小？简直如大饼上撒芝麻，完全对不上。”

齐哲道：“因为这不是它的眼睛。”

宫灼皱起眉：“你的意思是，这个坑里除了梦傀还封印着别的东西？”

韩梦龙走过来拍拍宫灼的肩膀：“你做好心理准备。”

这种话说出来，后面一般没有好事发生。宫灼立刻警觉地后退一步，道：“什么东西？你说清楚，不要在这儿卖关子。”

韩梦龙大手一摆：“打个比方，你家年夜饭第二天早上的鱼是什么样，这只梦傀就是什么样的，懂吗？”

宫灼怒道：“我家五口人，还经常有人来蹭饭，筷子下得慢一口肉分不到，哪儿来第二天的鱼？”

韩梦龙啧了一声，道：“你这人怎么没有一点文学修养，比喻，比喻懂吗？你要知道一般人家过年吃鱼只会吃一面，第二天接待客人的时候，把鱼翻过来——”

他话没说完，一道凌厉的剑光袭来。齐哲收剑回鞘。

下一瞬，梦傀的身躯便从岩壁脱落下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宫灼便看到它的后背——

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洞眼，数量极其之多，整个背部只剩皮筋粘连在一起，如同被虫蛀完的枯木，让人看着就头皮发麻。

韩梦龙道：“也就是说，这只梦傀只是这面看着完整，实际早就被吃空了。”

宫灼看向齐哲：“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够吃了梦傀？”

齐哲给出了一个宫灼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

“食尸鬼，”齐哲淡淡道，“你手上拿着的是它的眼球。”他用剑挑起旁边已经难以认出是什么的焦肉，“没死多久，是被刚才的雷劈死的。”

宫灼的脑子顿时嗡得一声，震惊道：“食尸鬼？怎么可能？！”

他之所以震惊，并非因为此种邪祟多么厉害，恰恰相反，食尸鬼是最为低等的一种邪祟，相貌极为丑陋不说，天生喜欢吃，也只吃尸体，尤其是那种死后没多久，刚开始腐烂发臭的尸体。

而杀掉它的方法也很简单——直接把它的嘴割了，不让它吃尸体，一般一周不到就会死了。

所以，如果这个封印里有食尸鬼的话，证明梦傀早就已经死了！

“这只梦傀不是被雷劈死的，是被杀死的。”齐哲道。

“被杀死？”宫灼重复了一遍，问道，“被谁杀的？”

说完，他心里隐隐有了答案，足尖轻点，跃到一旁的岩石之上，靠近去看那只梦傀的后背。

果不其然，连接着头颅和身体的颈骨全部都被切断。且看那痕迹的情况，右深左浅，剑剑入骨。不仅如此，这只梦魁的后脑也有多处剑伤，最深也是最严重的一处从颅后刺入，不偏不倚贯穿至眼眶，见它头颅内部满是碎裂的白骨，足以想象那一剑之猛、威力之大。

“是秦觉杀的。”宫灼沉声道。

齐哲补充：“是他十五年前杀的。”

韩梦龙走到宫灼旁边，搭着肩膀，看着那颗头道，啧啧两声，道：“我有一个猜想。”

“有话快说。”

韩梦龙白了宫灼一眼，道：“我觉得是这样的，秦觉想要放梦傀出来，没想到的是，梦傀居然率先袭击他，所以他们就打了起来，最后秦觉把梦傀打死了。”

“那食尸鬼是怎么回事？食尸鬼在当观众？给他们叫好？”

“呃……”韩梦龙眼珠一转，抚掌道，“这好说，他打完梦傀之后发现来不及了，就找了只食尸鬼塞了进去，假装成没死的梦傀来骗宋怀玉，然后自己跑了。”

他越说越满意，沾沾自喜道：“怎样？我讲的很有道理吧。”

宫灼叹了口气，走到梦傀的尸体上，用剑挑起它断裂的头颅，道：“秦觉是要杀了它，不是要放了它。”

“你怎么知道？”韩梦龙不满道，“没准是被逼急了。”

宫灼指了指巨坑的入口，道：“动动脑子，秦觉就算是要放走梦傀，被袭击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反打？”

“万一他很有骨气呢？并非所有人的觉悟都同你一般低的，有些人生如夏花，就为死得灿烂。”

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宫灼怒了：“我觉悟怎么低了？哪次你不是跑在我前面的？而且——而且——按照尸体上的痕迹看，秦觉杀梦傀是下了死手。”

“是啊，原本打算放走梦傀，被它袭击后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盛怒之下爆发无限潜能，三下五除二就把它宰了，”韩梦龙理直气壮，“我觉得我的推理没有任何问题。”

“你管这叫没有问题？”

“不然呢？要不你把他俩的魂喊出来问问。”

“都不知道死多少年了我上哪儿找魂？”

“那不就得了，”韩梦龙耍赖道，“没有证据证明我是错的，那你就不能说是错的。”

宫灼简直要被他无理搅三分的行为气到头疼，见齐哲双手抱臂，不发一语，还是以往常见的姿态，心头却顿生了一股无名火，不满道：“你说句话啊。”

齐哲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疑惑。

不过这份疑惑并未停留很久，他松开手臂，掌心平摊向宫灼伸出，一锤定音道：“你说的是对的。”

也是奇怪，宫灼居然从这语气中品出几分安抚的意味来。

韩梦龙还是有些不服，梗着脖子道：“证据证据，不要帮亲不帮理，谁不知道你总是帮他。”

宫灼下意识反驳：“谁说他老是帮我的。”

说完发觉韩梦龙这话好像真没什么问题，倏尔一愣，那股无名火瞬间浇灭了不说，居然还品出几分得意来，连忙咳嗽一声。

齐哲墨蓝的瞳眸扫了他们一眼，不做口舌之争，提剑劈开梦傀的头颅。

碎裂的骨头稀里哗啦喷了一地，能看到梦傀一指长的青白牙齿，内侧有许多干涸的金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秦觉被它伤了。”宫灼断言，补充道，“而且伤得不轻。”

齐哲道：“长生种与人不同，失去心脏后仍能活一段时间，但修为和身体情况会大不如前，这只梦傀的邪性远超你们所见的任何邪祟，秦觉必须拼了命才能杀掉它。”

韩梦龙顿时蔫了，切了一声，找了块干净的地盘腿坐着，反问道：“那你们俩倒是说说啊，秦觉为什么来杀梦傀，他是不是死之前想做点惊天动地，名留青史的事情呐？”

宫灼心中已有了一个猜想，但现在解释起来有些复杂，而且具体的情况他还需和宋怀玉确认。

就在这时，齐哲抬头看向坑口处，沉声道：“有人来了。”

韩梦龙和宫灼同时去看。

坑内昏沉沉如黑夜，坑口更在百丈之外，以他们的眼力，自然什么都没有看到。

突然，就见齐哲神色一变，厉声道：“立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