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下都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了。

“韩公子不妨仔细想想，之前见她时，是否觉得她与寻常女修有些不同？譬如说，她一直在脖子上围着丝巾，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虽然他说得隐晦，但看到韩梦龙的脸一时之间变得五颜六色，像是被人隔空扇了一耳光，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了。

见他身心受创，宫灼于心不忍道：“开门吧，这种话都能编出来，哪怕是个邪祟我也想见见了。”

宫长宴的肩膀一直在抖，他拼命忍住笑，上前抬起了门闩。就听“呼”的一声轻响，门打开了。

月光从苍穹倾泻而下，穿过密密的湘妃竹林，照出隐隐绰绰的一个人影，像是坐着，随着一阵车辙滑动之声，人影慢慢地摇了出来，两侧竹林似乎十分害怕，颤抖着竹身，簌簌倾斜，避开了他。

待到了眼前，宫灼才发现他原来是坐在一个嵌有两轮的木质椅上。是一位可用儒雅端方来形容的男人，凤眸微挑，瞳色浅淡，面容瘦削，脸上带着病气，他身着墨绿色的长袍，布料柔软光滑，似是丝绸，衬得他持扇的手薄瘦修长。

那些湘妃竹虽然避他如蛇蝎，但始终都用怨毒的视线看着他，真是令人浑身不适，毛骨悚然。

而宋怀玉似乎早已习惯，用手扶着轮椅，缓缓地进了屋。

韩梦龙正欲同人争辩一番，话还没说出口，手里就被他塞了个东西——正是那个定情香囊。

宋怀玉用扇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道：“韩公子痴心一片，是我潇湘谷的人辜负了。还请您大人大量，不要介意，我这里代她说声抱歉了。”

韩梦龙平生第一次被人削了这么大面子，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又被这话给堵了回去，顿时青筋暴起，气喘如牛，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来。

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宋怀玉转过身，浅淡的眼瞳一眨不眨，平淡地从每个人脸上划过，在齐哲身上停留须臾后，他眸光微变，转过身，轻声道：

“在下宋怀玉，潇湘谷第一十四代谷主，”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先前不知有贵客来访，是我的疏忽。”

他话虽是对所有人说的，但始终看向宫灼一人。

宫灼登时心道不妙，就听他悠然道：“久仰大名，明烛仙君。”

宫灼最初化用梅镜华身份之时，虽有设想自己会被人——尤其是熟悉之人——认出，但未曾想到过完全陌生，连面都没见过的修士也能立刻道出他的真名，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那边宫长宴还不忘添油加醋：“不愧是救世主，真是天下何人不识君。”

宫灼郁闷道：“怎么认出来的？”

宋鸣玉表情坦然：“我猜的。”

“……”

“……”

“……”

见众人表情一僵，他平淡道：“方才是玩笑话。”

宫灼：“……啊？”

“只是见各位神色紧张，所以想要让你们放松一下，开了个玩笑。”话虽如此，宋怀玉的浅色的瞳孔没有一丝笑意，他摸了摸卢橘的头，然后摇着轮椅到了一间房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齐公子随时都可能会醒，为了避免麻烦，我们还是到里面一叙吧。”

宫灼心中暗道：“厉害。”

潇湘谷真是卧虎藏龙，宋怜竹十岁除祟已经是一方传奇，宋怀玉看似并无异处，但自他进入屋舍之后，不过三言两语，便先他们一步掌握了节奏，令人挑不出纰漏来。

手段之老练，在宫灼认识的人中，恐怕只有宫清能与之相匹敌。

既然人家已经把话说得天衣无缝，宫灼也毫无办法，只能多留一个心眼，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于是让宫长宴和韩梦龙留在外面照看齐佑，自己同齐哲一起进了房间。

同屋舍的其他房间一样，这间房也被焚烧过，扑面而来便是一股糊焦之气，书案、屏风、书架和硬塌都只剩下漆黑的骨架，堆积成粉的纸屑被风带起，缓缓地飘在空中，又逐渐沉积落地。

宋怀玉推着轮椅进来，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宫灼此前听卢橘说宋怀玉命不久矣，并不太相信，如今看来确实如此，两人靠得这么近，却感受不到他的灵力在体内流转。

且光是这几步动作，宋怀玉的面色就苍白如纸。他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调整呼吸，淡淡道：“抱歉，让您见笑了。”

宫灼道：“宋谷主，你还好吗？”

“不太好，”宋怀玉平静道，“我后日便会死，没有多少时间了。”

房间静默了一瞬。宫灼盯着他：“又是开玩笑？”

“不是，是真的，”宋怀玉淡淡笑着，毫不在意的样子，“不过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先说明烛仙君您吧，您为何会来潇湘谷？”

宫灼冲齐哲摊出一只手。后者从袖中拿出一副卷轴，递给了他——正是两人离开归离坞时韩梦龙所赠。

屋内残渣遍地，破烂不堪，环顾一周，宫灼找不到一处能放画的地方，于是将卷轴递给宋怀玉，让他自己打开。

宋怀玉接过卷轴放在膝上，抽出画卷，垂首去看。谁知那画才刚露一角，他便倏尔一顿，指尖蜷缩，问道：“你要去苦无城？”

宫灼疑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话音刚落，就见宋怀玉五指死死扣在木匣上，用力之大，已将其挖出道道痕迹，宫灼连忙道：“宋谷主莫要激动，我知道苦无城只是传说，不过是试试看罢了，找不到也无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齐哲不悦地皱起眉，斥道：“少说点这种话。”

宫灼无辜道：“我这不是随口说说吗？”

齐哲冷声道：“那也不行。”

“不要这么计较嘛，”宫灼笑道，“若是找不到苦无城，我们就到处逛逛。你别以为我忘了，你之前是答应过要带我去雪山玩的，君无戏言，说话算话，你可不能抵赖。”

齐哲笃定道：“找到之后再带你去。”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不会抵赖。”

宫灼上辈子受刺而死，勉强能说齐哲与他责任对半；这辈子中了水生胎的咒，可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的事，同齐哲没有丝毫关系，甚至若不是对方及时相助，恐怕在乞巧镇时他便要吐血三升了。现在一想，齐哲之所以会是如此强硬的态度，多少还是因为他将自己视为挚友，所以才会关心心切。

齐哲这人关心的人和事可不多，思及此处，宫灼不由得有点儿轻飘飘的得意之感。

就在这时，旁边的宋怀玉轻声道：“明烛仙君。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吧。”

齐哲眼神一冷。宫灼问道：“什么样的交易？”

“我告诉你苦无城的位置，对应的，你帮我完成一件事情，”宋怀玉平静地与他们对视，“我向你保证，这会很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