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所有吊唁宾客尽数散去,丧事外礼彻底落定。
沈家阖府直系亲眷、各家儿媳,尽数齐聚正厅,肃穆等候宣读沈老司令临终亲笔遗嘱。
厅内气氛沉肃寂静,先前强忍的悲恸依旧萦绕满堂,人人眼底泛红,神色哀戚。
所有人心中默认的,都是世家最寻常的分配定式。
长子承袭兵权基业、撑起门户,其余子女平分闲散田产铺面,公允稳妥,无可非议。
文管家手持层层密封的亲笔遗嘱,立于厅堂正中,神色恭敬肃穆,指尖微颤,朗声逐字宣读:
“老爷临终亲笔遗嘱,谨遵恪守。
一、沈家所有军政基业、兵权势力、朝堂人脉、军政府邸,尽数由长子沈自州承袭,执掌沈氏门户,延续家族基业,镇守东南安稳。
二、近郊田亩、零散铺面、家中古董细软、金银珍藏,由三女沈侬意、四子沈自津、五女沈侬云均分,各得其所,无偏无倚。
三、沪上核心主宅、苏州两处临河别院、上海中心城区三大临街旺铺、半数流动资金、海外两处优质股权、码头货运产业,尽数赠予幼女沈侬湘。
老爷遗言:
吾此生戎马半生,杀伐决断,无愧家国,唯独愧对幼女。
错怪八载,疏离八载,冷她年少,缺她陪伴,亏欠半生,无以为偿。
生前无颜致歉,无胆和解,唯以毕生私产尽付于她,以此护她余生衣食无忧、底气长存。
此生亏欠,尽以家产补之。”
遗嘱字字恳切,句句沉重,落满整座厅堂,砸在每个人心头。
满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崩裂。
沈自州闭眼仰头,一滴滚烫热泪骤然滑下,顺着硬朗下颌滴落,他按住眉心,肩头剧烈颤动,压抑的呜咽终于溢出。
沈自津垂首,以示自己毫无异议。
侬意、侬云垂泪掩面,从前所有寻常分配的预想尽数推翻,只剩满心动容。
他们都毫无怨言。
看着这一大家子人,马秋芙红着眼眶,道是万金家财,换不回年少寒凉,却是一位迟暮父亲,能给出的最极致赤诚的弥补。
蒋念珍泪眼婆娑,率先稳下情绪,温柔开口:“父亲用心良苦,皆是真心赤诚。侬湘,这些补偿理所应当,我们早便知晓,自然毫无半分异议,谨遵父亲遗愿。”
沈自州缓缓睁眼,眼底泛红,声音沙哑低沉:“遗嘱既定,无需多议。”
一语落地,满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静坐末席的侬湘身上。
自遗嘱宣读至今,她始终安静坐着,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狂喜,也半分雀跃。
万顷家产、半生富贵、一世底气,他尽数予她。
可他终究没能亲口对她说一句抱歉,没能亲眼看到她的安稳顺遂、平安喜乐。
钱财可补清贫,可补风雨,可补余生底气,唯独补不了错过、隔阂、遗憾、生死。
侬湘指尖轻轻摩挲素衣衣角,眼底微红,水雾氤氲,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谢廷敬坐在她身侧,给了她沉默的底气。他早已知晓这份遗嘱的全部内容。沈庆忠病重缠绵病榻之时,曾私下秘密派人给他递过亲笔短笺,坦言自己恐怕此生再无机会弥补,唯盼他好好护她,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彼时他便回了信,郑重应允,一诺千金。
谢廷敬悄然伸手,在无人察觉的角度,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
侬湘心头一动,微微侧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身侧的他。
眼底泪意未散,心意怅然未消,可在漫无止境的悲伤之中,终究落满了踏实的安稳。
这个时代风雨飘摇、险象迭生,人世遗憾虽存,可那些她所渴望的、期盼的,终究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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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二人便要赶回奉天去,临走前一天侬湘特意去了东厢房询问沈自津是否去过奉天,却被他斩钉截铁地否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