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撞在冷寂的破庙里,清亮又执拗,瞬间将紧绷的气氛彻底扯断。
谢廷敬眸光猛地一沉,眉宇间积压的怒火轰然翻涌。
“你说什么?”他语速压得极低,字字淬冰,周身杀伐之气尽现,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愠怒与失望,“事到如今,你还要闹脾气?还要护着他?你可知今夜有多少反奉党在外盯着?若你被他们掳走,我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赎你?哼,倒是要多谢你,今夜一举抓获十余名敌党。”
“十多个……”侬湘一怔,眼眶通红,泪水滚落,心里又愧又委屈,“你口口声声护我,实则步步监视,从未信过我!我今夜瞒着你,是真心想与他斩断过往,干干净净回到你身边,可你呢?不问缘由,不问始末,只认定我旧情难忘,认定我辜负你!”
“斩断过往?”谢廷敬胸腔起伏,厉声斥道,“斩断过往,为何不敢坦荡告诉我?为何要借课业之名,欺瞒府上上下?为何被我撞破,第一时间替我的敌人、你的旧人求情?”
他一步步逼近,眼底是汹涌难压的怒意:“我待你如何,你当真不知?我护你体面,容你读书求学,替你挡下所有非议。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我从未否定你的好。”侬湘后退半步,哽咽出声,“可信任从不是这样。若你信我,何必连我在学堂、外出半步,都要派人暗中跟着?你今日堵在此地,捉人定罪,句句指责,何曾听过我一句解释?”
庙外风雨呜咽,士兵肃立无声,无人敢言。
谢廷敬望着她泪流满面、却依旧倔强的模样,心口像被巨石压住,几乎要冲垮所有理智。
“你,很好。”
良久,他缓缓颔首,面色冷硬如铁,语气一寸寸凉下去,对米大容吩咐:“回府后,棠枝禁足耳房,少奶奶禁足院内,无令不得外出。”
“谢廷敬!”侬湘压着声,不愿在外人面前失态,“我明日还有课程!”
“你忘了,是谁送你进的学堂?既然你这般拎不清,便留在府里,好好清醒清醒。”
“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侬湘又急又气。
“为何不能?”谢廷敬垂眸看她,雨丝沾在军装之上,冷意浸骨,语气不容置喙,“自你嫁入谢家,你的安危,你的名声,皆由我担着。今日之事若传出去,谢家三少奶奶深夜私会外男,你要如何自处?外头风波未平,你还想往风口浪尖上撞?”
侬湘被堵得心口发闷,眼泪落得更凶,却不肯示弱:“我不是你笼中圈养的雀鸟!你可以护我,却不能囚我!求学之事不可荒废,你不能说停就停。若你执意如此,不如索性放我离开谢家,就当我走丢了,被人劫走了!”
风雨更急,拍打着庙门,发出沉闷声响。
他看着她失态的模样,一时失语。
两人无声对峙许久,侬湘看着他眼底的怒意一点点褪去。
谢廷敬喉间发紧,望着她通红的眼眶,终究心软,可出口的话,依旧冷硬:“等你想明白,再说学堂的事。”
侬湘见他态度稍缓,擦了擦泪,别过脸:“此事与棠枝无关,求你别为难她。”
从前他如何,都伤不到她的心。可如今被他这般误解,心口竟疼得厉害。
“做错事的人,还有资格提条件?你们主仆一条心,不是吗?”他已平复情绪,面上看不出波澜,唯有眉峰微蹙,仍藏着余怒。
侬湘诧异地看他,不曾想他执拗起来,竟是这般模样。
他侧身避开她的目光,抬手对米大容示意。
米大容早已汗流浃背,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少奶奶,请吧。”
侬湘不愿为难下属,微微颔首,跟着走出破庙。庙外,棠枝已被缚住双手,口中塞了布,等候在黑色轿车旁。
她心有不忍,对米大容道:“大容,棠枝是女子,劳烦让人取下布巾,松了绳索。”
米大容踌躇着看向谢廷敬,见他极轻地点了下头,才转身去安排。
侬湘背对着他,脚步沉重地走向凯迪拉克。不用回头,她也知道,他定是满眼失望地看着自己。
前几日,他还亲自开着这辆车,接她下学,笑容恣意。
如今……
他这般暴怒,是她从未见过的。她甚至忍不住怀疑,从前的温柔妥帖,是否全是伪装。事到如今,她好像才真正看懂他。
身后军靴声响起,她心口一阵清晰的刺痛,攥紧衣角,毅然拉开车门。
一晃七日。
谢府庭院精致,往日她总爱坐在廊下看书,听棠枝说些府外趣事。如今四方院墙,却像一座囚笼,将她牢牢困住。
门窗并未上锁,可院外日夜有人看守,她半步也踏不出去,学堂的课,早已搁置。
这七日,谢廷敬对外只说她染了风寒,需静养,不许旁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