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间,春风拂面,奉天的天气仍有些阴冷,料峭的风裹着残冬的寒意,吹在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刺骨。
奉天师范学堂已开学四个礼拜有余,课业渐入正轨,这日侬湘正埋首在图书室的书架间,专心翻找着要用的课本,却听见外头走廊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夹杂着女生们低低的议论声。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姿高挑的身影缓步走过,瞬间吸引了图书室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那女子眉眼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利落的英气,鼻梁圆润饱满,唇色红艳似火,皮肤并非时下女子追捧的雪白,而是透着健康的小麦色,更显精神。她身形高挑,体态丰腴却丝毫不臃肿,一身剪裁合体的黑风衣裹着身姿,步履从容,周身气质清冷又夺目,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
侬湘盯着那身影看了片刻,只觉得眼熟,脑海里飞速回想,却一时想不起出处。直到那女子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来,眉眼弯起,轻轻朝她点了点头,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侬湘才猛然忆起,这不正是谢廷敬的至交程家少爷,新婚不久的妻子纪华黎小姐吗?年前婚宴上,她见过一次,这般气质,着实让人过目难忘。
侬湘忙收敛心神,缓缓合上书,起身站定,也礼貌地点头回了笑容。原以为纪华黎只是路过,却不想她径直推开图书室的门,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周遭的议论声更轻了,众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两人,让侬湘心里微微泛起一丝疑虑。
“谢太太,好久未见,可还记得我?”纪华黎站定在她面前,声音清润,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全然没有富家太太的骄矜。
侬湘笑了笑,语气谦和:“程太太气质不凡,我自然是记得的。只是学堂偏僻,不知程太太今日来,是有何事?”她本想问为何会专程来找自己,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心里的疑惑更甚。
纪华黎环顾了一圈周遭好奇的目光,微微凑近,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隐秘:“此处人多眼杂,谢太太,可否借一步说话?”
见纪华黎这般神秘,侬湘心头疑虑更重,可念及她是谢廷敬好友的妻子,两家又是世交,断无恶意,便也不再多想,爽快颔首:“当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室,避开喧闹的人群,来到图书馆外一棵老槐树下的凉亭里。亭间阴凉,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的清气,周遭鲜有路人,倒是个说话的好去处。两人面对面站定,纪华黎不再绕弯子,声音压得更低,眼神认真:“谢太太,今日我专程来找你,是受人所托,有个人,想要见你一面。”
侬湘心头一怔,疑惑更浓,下意识问道:“不知是哪位,要见我?”
纪华黎却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只淡淡道:“谢太太见了便知,是你的旧识。此人如今行踪不便,不能在学堂露面,我已备车在学堂外等候,若是谢太太愿意,便随我去郊外一处僻静地方见他。”
侬湘满心狐疑,反复回想自己相识的人,实在猜不透是谁,可“旧识”二字,又让她心头莫名一颤。她看着纪华黎真诚的神色,想着有她陪同,应当无碍,便点了点头:“好,我随你去。”
眼看学堂放学的时辰将至,侬湘跟着纪华黎走到学堂门口,远远便看见谢廷敬派来接送她回府的米大容,正守在车旁等候。谢廷敬顾忌奉天局势混乱,怕她孤身在外有危险,每日都会派人准时接送。
见侬湘出来,米大容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少奶奶,车已备好,可以回府了。”
侬湘定了定神,按照方才纪华黎的叮嘱,轻声开口:“我与程太太许久未见,要一同去街上逛逛,晚些自行回府,你先回去复命吧。”
米大容面露难色,迟疑道:“少奶奶,三少吩咐过,属下必须护送您回府,若是您独自外出,属下没法交代。”
一旁的纪华黎适时上前,语气从容地打圆场:“无妨,有我陪着,绝不会让谢太太受半分委屈,逛完我亲自派人送她回谢府,你家三少那边,我稍后会让人知会一声。”
纪华黎是程家少奶奶,又是谢廷敬的好友眷属,米大容不敢再多说,只得躬身应下,退到一旁,看着两人上了纪华黎的黑色轿车,才转身离去。
轿车平稳驶离学堂,渐渐驶出热闹的城区,朝着郊外的方向而去,道路两旁的房屋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树林与荒地,越发僻静。侬湘坐在车内,心头的不安渐渐蔓延,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纪华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出口安慰道:“谢太太不必担心,方才米副官不是知道你同我一道么?若是你出了事,我又如何向谢三少交代?”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林间空地上,四周草木丛生,鲜有人烟,隐秘至极。纪华黎转头看向侬湘,温和道:“谢太太,他就在前面等着,我就不陪你过去了,你们慢慢叙旧,我在车里等你。”
侬湘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下,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顺着纪华黎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大树下,站着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男子,打扮成寻常随从的模样,毡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待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摘下毡帽,侬湘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手里攥着的帕子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猛地顿住,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心口发疼,双腿竟有些发软,几乎站不稳身形。
侬湘怎样也没想到,再次见到靳砚知,会是在这样的场景,在这荒僻的郊外,以这样隐秘的方式。
原来,除夕那夜她并没有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