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廷敬身披一件军大衣,风尘仆仆,肩头与帽檐上还沾着未及拍落的雪花。他踏入院内,拍了拍肩头的雪,深邃的目光穿过庭院,精准地落在那个蹲在雪地里的、绛紫色的身影上。
“姑爷。”
“三少爷。”
杨妈和棠枝一齐问候。
他抬手示意:“你们都回吧。”随后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到她的身后。
身前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寒气与他身上特有的、硝烟与雪茄混合的气息。侬湘终于缓缓站起身,转身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你回来了。”
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眼底却是一片笑意。
“这么冷的天种海棠?”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探究的目光掠过她,落到那株在冻土中显得格外孤零零的树苗上,又扫过她沾了泥点的裙裾和冻得通红的指尖。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可想及她这几日心绪不佳,难得这般惬意,再说不出嗔责的话。
“是啊。”她呵气成霜,笑意更甚,眉眼明媚得仿佛能融化掉一片白皑皑的雪地。
“我来吧。”他利落地脱下了自己那双厚重的皮质军手套,露出骨节分明而略带薄茧的手。然后,在她身边蹲了下来,伸手扶住了那棵微微颤动的树苗。
“扶稳了。”他对她说。
侬湘迟疑了一下,忙也蹲下来将树苗扶好。
随即他捧起一团冰冷的、混合着雪花的泥土,覆在了树根周围。
“我自己来就好,你近日军务繁忙,却还来帮我做这些……”她看出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此刻他处理的不是一株树苗,而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军务。
他看了她一眼,认真道:“你的手不便做这个。”
侬湘动作一顿。
雪意满目,风霜刮过面颊,刺得她的脸生疼。此时此刻她却什么感受都没有了,天地间万物皆噤了声,唯她一颗心在砰砰跳动。
“可是伯钧,握枪的手,也同样珍贵。”她笑眼盈盈地看他,伸出手陪他一同和泥土,动作竟那般熟稔。
谢廷敬没有说话,也不阻止她,只是兀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侬湘看着那株终于被他们一同稳稳植入土中的海棠,眼底泛起了温柔的涟漪。
海棠树苗被完全种下,谢廷敬扶着她起身,叉起腰来,看着她满意的表情,问:“可有什么心愿?”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但愿世间不再有战争。”
他笑了笑:“竟是这样奢侈的愿望。我这倒有一个朴实的愿望。”
“什么?”
“可否请谢太太为我弹奏一曲?就当是报答我陪你种海棠,可好?”
侬湘微微一笑:“喜不自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上回在汉口说要给你看我和付老师的合照,前几日在上海时我特意回西厢房带来了,一直未得空给你看,你且先去琴房等我,我回房取了便来。”
谢廷敬一愣,未想到她竟还记得这事。他望着侬湘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掠过一丝轻浅的异样,却又抓不住究竟是何处不妥,只依言移步往琴房去。
不过片刻,侬湘便捧着一张压膜的旧照回来,照片边角已微微泛黄,看得出被珍藏了多年。她将照片轻轻递到谢廷敬面前,指尖不自觉拂过画面里立在钢琴旁的女子,眼底漾着温柔的怀念:“这便是付老师,我十二岁时只跟她学了短短几个月琴。她琴弹得极好,人虽温柔,性子却极有风骨,后来不知为何忽然离了上海,听说是到了这奉天,便再无音讯,这些年我也一直记挂着她,不知何时方能见到她呢。”
谢廷敬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一瞬,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照片里的女子穿着素色旗袍,眉眼清隽,气质温婉却藏着不折的傲骨,指尖轻搭在琴盖上。这女子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母亲——秦若素!那个当年执意离开谢家、宁肯隐姓埋名也要做回自己的二太太,那个后来孤身漂泊、改名的付闻霜、在上海以钢琴立身的秦若素……
他喉间骤然发紧,指尖微微颤抖,竟一时发不出声音。
侬湘见他神色异样,不由轻声问:“怎么了?”
谢廷敬缓缓抬眼,目光落回她脸上,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惊痛、怅然、宿命般的唏嘘,最终都化作低沉而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轻得像琴音,又重得像惊雷。
“她是我母亲。”
他轻痛地浅笑,顿了顿,视线再次落回那张照片,声音更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字留三分,添一人旁,便成付。”
侬湘猛地一怔,手里的照片险些滑落,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廷敬,又慌忙低头看向照片里的付老师,指尖冰凉:“你是说……付老师,付闻霜先生,她是你的母亲?她本姓秦?”
“是。”谢廷敬轻轻点头,声音里裹着经年的思念与遗憾,“她本名秦若素,当年离开谢家,便改了姓氏。我如今却才知,她竟在上海教过你。只可惜后来她生了病,被父亲接回奉天的第二年便故去了。我竟一直不知,她在上海竟还有你这样记挂她的学生。”
“原来她口中所说的那个极优秀的儿子,是你。”侬湘红了眼,“我竟未见到她最后一面……”
琴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的风轻轻拂过窗棂,像一曲未完的夜曲。两人在无声的暖光夜色里,思念着同一个人。
侬湘望着照片里熟悉又遥远的面容,赫然留下一滴泪。她从不知,那位教她识琴、教她风骨、只伴她数月却影响她一生的老师,竟是眼前人的母亲;更不知,那两首她熟记于心的曲子,原是跨越了岁月与生死,将她与他,早早地系在了一起。
“不要哭。”谢廷敬轻轻抬手,拭去她眼角将落的泪,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她再没有遗憾。”
只是他尚有遗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