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湘柳眉蹙起,显然已是乱了心神,谢廷敬则是坐怀不乱地与蒋纬洽交涉:“蒋伯,行李不急搬运,时间紧迫,我们需先回府。”
“是,七姑爷。”蒋纬洽看了一眼那七小姐,自他说明情况后她便始终一言不发,面上满是着急和担忧。
随后蒋纬洽快速为二人开了后座车门:“七小姐,七姑爷,请吧。”
一路上车内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侬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熟悉街景,此刻却失了观赏和怀旧的心情。
黑色的雪佛兰汽车驶过冷森森的街道,快要行驶至沈府门前,侬湘远远地便见一个熟悉的瘦削身影正站在门前张望。
荣氏见思念已久的小女儿下了车,忙迎了上去,拉过她的手:“湘儿!你可算回来了……”
“母亲……珍姨她如何了?”侬湘哽咽道,嘴唇颤抖着,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母亲。”谢廷敬也下了车,向荣氏问候道。
荣氏同样湿了眼,点了点头说:“七姑爷,劳烦你陪同湘儿来一道……”
“母亲哪里的话,我自也不放心她独自回来。”谢廷敬道。
“好……好……湘儿,你快去吧,和七姑爷一道……你珍姨正在梅园等你,说定要撑到你回来,就吊着一口气了……”荣氏拿出手帕拭了泪水。
从沈府大门到梅园几分钟的距离,侬湘几乎是用跑的,一路上不断有下人眼神闪躲着问候,她却没了心思再回应。
谢廷敬始终跟在后头,像是保护她的专属随从一般,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点头回应下人的问候。
梅园里,连宜珍的贴身丫鬟红玉正站在正房外偷偷抹着泪,正房内不断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侬湘不自觉脚步放轻。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敢相信,二太太竟已病入膏肓。
红玉瞧见了她,喊了声:“七小姐!”边喊边往里跑,“二太太,七小姐回来了!”
侬湘撩开门口珠帘,珠帘顿时噼啪作响。踏入房间,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脂粉香。
连宜珍躺在雕花拔步床上,半睁着眼,嘴唇微张,面色惨白,如同一张被揉皱的薄纸。曾经的绝代风华,已被病魔和岁月蚀刻得只剩下一把枯骨。
床两侧分别站着沈自洲、沈自津夫妇。马秋芙压抑的抽泣声阵阵,沈自洲肃立一旁,沈自津则是眼眶猩红,眼白处血丝弥漫,显然整宿未睡。
谢廷敬与房内其余三人点头致意,均是默契地不语。
“珍姨……”侬湘来不及问候兄嫂,快步扑至床前,握住连宜珍冰凉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连宜珍浑浊的眸子在看到侬湘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她吃力地抬手,想摸摸她的脸:“湘儿……回来啦……”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口音,“瞧瞧七姑爷对你这样好……肯陪同你一道回来……”
谢廷敬上前一步,恭敬而郑重地鞠了一躬:“珍姨。”
他没有称呼“二太太”,这一声“珍姨”,让连宜珍的眼角滑下一行清泪。
“好……好……”连宜珍吃力道,“既都在场……有一件事……在我心里压了这么多年……像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着我的心……我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侬湘忙拭了泪,说:“珍姨您说……若是有什么心愿,我们定当竭力……”
“不……不是……是我在八年前……造的孽……”连宜珍剧烈地咳嗽起来,稳了稳气息,一字一句地说完,缓慢地眨了眨眼,泪珠顺着眼尾滚落下来。
侬湘堪堪止了泪,怔了一瞬,八年前正是她生母去世那年,那时她尚且十二岁。也正是那一年,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珍姨……”
“湘儿……你且听我说……”连宜珍用尽了力气,回握住侬湘的手,艰涩开口,“是我对不住你……和你娘……”
“二太太,您别说了,我来说吧!”红玉站出来哭道,“那年,三太太孕期反应剧烈,呕吐不止,日渐消瘦。二太太见她辛苦,想起自己娘家有一安神止吐的秘方,便是茉莉安神饮,其中含少量绿萼梅。二太太亲手采摘、晾晒、冲泡,将一盏盏清香的茶饮送到三太太手中。那时的二太太却不知医书有载,绿萼梅有极微弱的活血之效,对寻常孕妇无碍,但对三太太这般胎像本就不稳、体质特殊的孕妇,却是催命符……”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在悲伤之余皆是为之一震。就连谢廷敬也只知是她间接导致自己的亲生母亲流产血崩暴毙,却不知这其中竟然另有隐情,心中也难免震惊,可随之而来的是对她无尽的心疼。
被人误解这么多年,就连自己也认为是自己害了生母……背负的罪名是否每夜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谢廷敬担忧地注意着她的反应,她却目光呆滞着,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