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任平生说过了,三哥今晚去兵工厂,就算要回来,不到半夜也回不来的。”晚园显然已有些沉迷,满不在乎地甩出一张牌,“再说,他要是知道我们在这里聚会,说不定还会夸我们思想进步呢!”
“是啊,沈七姐姐,我们可是都知道,谢三哥这人就连自家长姐离婚也能争取到孩子的抚养权,可不新派么?”冯若薇附和道。
“是么?”侬湘苦笑。谢廷敬确实是奉天城里出了名的新派人物,日本留学归来,主张实业救国,支持妇女解放,但新派不等于没有底线——深夜在日式旅馆打麻将,无论如何都有些越界了。
眼下她已开始后悔自己竟一时冲动,不但没有规劝小妹的不当行径,竟还与她“同流合污”!若是谢廷敬知道……她不敢再想下去。
冯若薇点燃一支香烟,无所谓道:“现在奉天城的时髦人都爱来这里。沈七姐姐,不必太紧张了。”
整个和室顿时烟雾弥漫,加上牌桌上麻将牌嘈杂的碰撞声,使侬湘内心更加不安,她迅速站起身拿了手袋,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晚园,很晚了,该回去了。”
晚园显然不愿这般早回去,有些不耐烦道:“哎,三嫂,既然来了,多玩一会儿也无妨嘛……”
“最后一圈,打完必须回去。”侬湘严肃地说。
看出嫂嫂是真害怕了,晚园只好妥协道:“知道了,三嫂,早知你这般害怕,便不叫你来了……”
侬湘坐了下来,开始着手这最后一圈。
谁知三人堪堪摸过几轮,晚园便兴奋地推倒几张牌:“杠!听牌了听牌了!”
侬湘心不在焉地摸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牌面,是一张北风。她犹豫片刻,正要打出去,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日语和中文的惊呼。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安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军靴沉重的踏足声,随后和室的移门忽然哗啦一声被人用力拉开。
门口站着的身影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谢廷敬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他看起来不像来抓人的,倒像是恰好路过。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房间时,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三、三哥……”晚园手中的牌掉在桌上,起身时差点将椅子带倒。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嫂嫂,见嫂嫂已然脸色煞白。
冯若薇也吓得不轻,慌忙掐灭了香烟站起身:“谢三哥……”
侬湘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和室里的气氛已与方才截然不同,静得仿佛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
谢廷敬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散落的银元、烟灰缸、冯若薇面前那杯威士忌,最后定格在侬湘的脸上。
他一步步走近,军靴踏在榻榻米上几乎没有声音,却让每个人都心头震颤。
“手气如何?”他看似不经意问道,语气竟出乎意料地平静。
侬湘一怔,当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时,脸变得通红,不知该如何回答。
“三哥,是我非要拉三嫂来的!”晚园急忙辩解,“你要怪便怪我吧!”
谢廷敬没理会小妹这般无力的辩解,径直走到侬湘身边,俯身看了看她面前的牌,一本正经道:“牌不错,但打得太保守了。这一张,早该打出去。”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愣。
“啊?”晚园一脸的不可置信。
谢廷敬直起身,从西装内袋掏出怀表看了看:“十一点。我虽支持女性拥有自己的社交空间,但这个时间在日本人开的旅馆里聚赌,恐怕不太妥当。”
他的目光转向冯若薇,以及那掉落在牌桌且把牌桌灼出了一个洞的烟头,问道:“冯二小姐,令尊知道你来这种地方吗?”
冯若薇的脸瞬间白了,紧张道:“谢、谢三哥,可否不要叫我家里人知道……”
侬湘见这冯二小姐方才的乖戾也不见了,此刻她倒也明白自己在这人面前便是小巫见大巫。
“我不管闲事。”谢廷敬说着,眼刀已飞向那低着头眼神飘忽的小妹。
晚园瞬间低下了头。
“多谢谢三哥……”冯若薇忙点头应着。
“走吧。”他向侬湘伸出手,语气不容拒绝。
谢廷敬转头见晚园局促地站在那纹丝不动,猝然皱起眉头:“还不走?”
晚园被瞧得心头发怵,与冯若薇互相递了个眼神,慌忙跟上前去:“这、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