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百无聊赖看着舞池中晚园与任平生跳舞,正自无趣,想来离上回跳舞已经过了好几个月,还是在大哥归国宴那回,如今见厅内男女翩翩起舞,热闹十分,侬湘犹豫片刻便也欣然点头,将手轻轻搭在了程邵阳手上。
西洋乐队伴奏的舞曲十分柔美,优雅又富有韵味,程邵阳牵着她步入舞池中,她在旋转恍惚间看见不远处冯若茵与倪正爵也正跳着舞,只见冯若茵面上红扑扑,笑容略带羞涩,舞步似乎因紧张而有些慌乱,倪正爵却是身板直挺,百般从容,脚下进退极自然。
“啧啧……少奶奶你看,前几日还闹着要退婚的冯大小姐,今日恐怕要改变心意了……”程邵阳舞步却也娴熟,开口将她的目光拉了回来,“正爵和伯钧那样的男人,什么也不用做,只消站在那里,自会讨女人喜欢……你说对吗,三少奶奶?”
侬湘笑了笑,附和道:“倪先生的确是一表人才,与冯小姐是般配的。”
“话说,三少奶奶,方才我说伯钧不来,你似乎没有半点失望。”
侬湘的舞步自然也信手拈来,笑着问:“为何失望?”
“新婚燕尔,总不在家,换做别的女人早该闹腾起来了……幸得少奶奶性子温和,善解人意。”
侬湘但笑不语,知他是说玩笑话,心想自己巴不得不见谢廷敬,想起每回见他似乎都是尴尬。
程邵阳见她不答,沉吟片刻,试探地问:“你可知道伯钧从前的事?或者说,他从前的事你又知道几分?”
侬湘微微摇头,并不好奇,面上忽的带了丝狡黠的笑,说:“我从不过问这些,程先生可是要告诉我吗?若是好事便罢,若是坏事,程先生还是不说的好。”
程邵阳一愕,似是被这话噎住了,暗道这女子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主儿,忙说:“这我怎敢?想必谢太太你也了解伯钧的脾气……可若是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能说的程某定全然告知。”
侬湘点点头,脚步仍然悠闲松弛,笑着说:“多谢程先生,若是我有疑虑自会向伯钧问个清楚,我想他也不愿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的往事。”
“是,是……”程邵阳吃了瘪,本想卖个好,不想这女子却不似她的外表一般柔和,竟出口回绝了好意,以谢廷敬为由头来堵他的嘴。
后半曲两人各怀心事,都不再说话了,一曲舞毕,谢了礼,这才各自分开。
众人休息片刻,一舞又起。侬湘见晚园并无要休息的意思,便只好坐在休息区看着她跳。
对这个小妹,侬湘从一开始便是喜欢的,此刻见她那样尽兴,自己心里也忍不住高兴,脸上不自觉也挂了笑。转眼瞧那舞厅角落处有一男一女正舞在一起,似乎是不愿引人注意,特意选了个偏僻的位置。
那女子身影有些熟悉,侬湘多看了几眼,认出是夏敛盈,只见她的舞步十分轻盈灵动,对面的男人似乎是来时与她交谈的国字脸男人,样貌虽不出众,却有着独特的矜贵气质,这交际舞跳得十分具有绅士风度。
“谢太太,怎的不跳了?”
今夜众人似乎意犹未尽,一曲接一曲地跳,休息区只寥寥数人,侬湘瞧得出神,并未注意冯若茵走到了身边。
侬湘颔首笑了笑:“有些累了,便不跳了。”
冯若茵在旁边一张椅上坐下来,拿了长桌上一杯香槟,与侬湘碰了杯,笑着说:“谢太太自上海来,在这奉天可还习惯?”
侬湘想了想,不说讲话腔调和这寒冬泠冽的天气是上海不曾有过的之外,在这吃食上头倒也没有太难适应,院内小厨房被特意吩咐顿顿做了沪菜,只谢廷敬回来时和家族聚餐时才吃得上些西餐和京菜。
“嗯,习惯的,只是不曾想这儿的冬日竟这样冷。”侬湘对冯若茵笑笑,温声说,“既然我们差不多大,冯小姐,往后你便叫我侬湘吧。”
冯若茵一怔,随后笑道:“没想到你也是这样随性的人,那好,往后你便也叫我若茵,晚园与若薇这般要好,咱俩也别太客气……侬湘,恕我冒昧,我这几月见过谢三哥几回,他看上去是个很不错的结婚对象。”
侬湘不知她想要说什么,总觉她讲话似有转折,只瞧着她,待她继续说下去。
“长相,身份,权力,谢三哥哪一样不出众?我倒也听说,从前爱慕他的人也不少……可是侬湘,你可知道谢三哥名下有个素公馆?”
“我知道。”
“那公馆里住着什么人你可知道?”冯若茵张了张口,还要说什么,目光忽地投向正前方,只见隔着舞厅,远远的花园入口处,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身着戎装,身后跟着一个随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冯若茵一愣,便不愿再说,转而笑着微微侧头向侬湘示意:“谢三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