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第二日是传统的“认大小”仪式,门外响起棠枝的声音时,侬湘这才迷迷糊糊睁开惺忪双眼,转身一看身侧已空。
她昨日便听杨妈说他有晨起锻炼的习惯,想来他这会儿应当是锻炼去了罢,他起床时她竟没有半分察觉。
侬湘坐在紫檀木镶贝母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脸,昨夜两人都睡得极规矩,或者说就连肢体触碰都未曾有过一次,可除却他的存在影响之外,她还有个择床的陋习。
这个习惯叫她从前每回去重庆俞府探望姨母都痛苦难耐,晚上必须要喝一碗安神汤才能勉强入睡,昨夜竟忘了向杨妈要一碗,他回来时杨妈已然睡下,她也不便再提,没想到半夜还是难以入睡,身侧躺着个人又不敢乱动,直到后半夜实在是困极了才堪堪睡下……
“小姐,该梳头了。”棠枝捧着梳篦站在身后,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侬湘微微点头,目光却透过琉璃窗棂望向楼下花园中那十几株开得正好的白海棠。花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娇嫩,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既期待,又畏惧。
棠枝的手一如既往的巧,不一会儿就将她乌黑的长发挽成了一个端庄的圆髻,插上金镶玉的弧形发簪,耳坠是两粒浑圆的翡翠水滴耳坠,衬得她肌肤细腻。
侬湘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梳着传统发髻、戴着繁复首饰的女子,真的是那个圣玛利亚女中捧着书卷的沈侬湘吗?
她明白自己一直心有不甘,她想象中的人生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该拿着戒尺站在三尺讲台,该在学堂里众多求知若渴的注视中发出自由的声音,可是……可是……
“小姐真是好看!这可是我昨日向杨妈讨学来的新发式……”棠枝满意地笑着称赞,“小姐觉得怎么样?姑爷见了必定喜欢……”
棠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抿了抿唇,没有答话,只吩咐棠枝施些脂粉将眼下的乌青遮盖些。
“三少奶奶,时辰到了!”门外传来杨妈的声音。
侬湘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上身是绛紫色绣金线牡丹绣袄,衣领袖口镶滚多道边饰,纽扣为金丝盘扣或翡翠扣子。下身穿墨绿色马面裙,绣有吉祥纹样,裙门处有精致打籽绣,裙长及脚面,行走时便会露出绣花鞋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装扮,忽然想起念书时女塾里老师说过的话:“女子当以才学立身,而非以色事人。”
如今她刚过二十便已嫁人。
难道这乱世,真的没有女子选择的余地?
外头棠枝仍在催促,侬湘整了整衣裙,毅然走了出去。
出了洋楼,她才第一次瞧见这海棠院的全貌,红砖外墙,拱形门窗,罗马柱门廊,楼前喷泉和花园更是标榜着主人家的新派。
一位着深灰色马褂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在院门前等候,见她出了院门,忙迎上前来恭敬道:“见过三少奶奶,我是谢府的大管家,姓秦。”
“秦管家,你好。”她微微颔首。
“三少奶奶请跟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侬湘被秦管家引到了谢府的正厅。厅内檀木家具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谢必先,旁边是正室夫人庄氏。两侧依次坐着三姨太冯氏、大小姐谢晚春、五小姐谢晚园,最后是一个长相稚嫩,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娃坐在最尾端,想来应当是杨妈口中提到过的谢六少爷谢砚文。
她在公公谢必先身侧看到了站着的谢廷敬。他今日穿着深蓝色的长衫,垂手而立,面容清俊,眼神却深不可测。
“新妇到——”管家高声道。
侬湘缓步上前,在早已准备好的蒲团上跪下,双手捧起丫鬟递来的茶盏,高举过头:“儿媳给公公敬茶。”
谢必先接过茶,抿了一口,眼神上下打量一遍儿媳,满意地点点头:“起来罢。既入我谢家门,便是谢家人了。望你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光耀门楣。”说着递上了一个厚实的红包。
“儿媳谨记公公教诲。”侬湘低头应答,声音恭顺,双手将红包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