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月未碰钢琴,侬湘没想到自己竟还能将这曲子如此流畅地弹奏出来。
进门时她便一眼看出这架钢琴价格不菲,单是日常保养便是必不可少的。她本也无意扰人清梦,若不是杨妈见她等得无聊,将她带来这房间说这里隔音效果好,谢廷敬又吩咐了说只要是这院内的东西她可尽管使用,她这才动了试试这钢琴音色的心思,一曲弹完只觉其音准出乎意料地好。
从前在闺中院内她也有一架钢琴,虽也价格昂贵,却不如这架音色好。如今她走了,估计西厢房那架怕是要落灰了,钢琴长期未被使用便要走音,很是可惜……
她满意地抚摸一道光滑圆润的琴键意犹未尽,深呼吸一口气,小心合上琴盖缓缓站起,转身之际,余光瞥见一个清隽身影立在门边,琴房内的灯光较楼道更加强烈,在他的身后落下了一大片阴影。
她一惊,回过头,只见男人身姿笔挺,虽面色冷峭,眸中却仿佛有哀伤一闪而过,她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对不住,若是打扰到你,我便回房了……”
他看着她嗫嚅着唇小声说,不难听出她话中带着小心翼翼。他知道她在沈家的处境,也能瞧出她的性子或许是有些软糯的,再结合从前沈自洲所说,他便推测她这性情定和她的父亲脱不了干系。
莫名的,谢廷敬心下软了几分。
“没有打扰。”他走上前拉过她的手,带着她一道在琴凳上坐着,为她把琴盖掀起,声线莫名柔和,“你弹得很好,可以再弹一遍吗?”
明明是询问一个人的语气,可他做出的举动却是不容拒绝。
她已从方才沉浸中脱身,本想推拒,可他都为她把琴盖展开了,这样诚挚的邀请,她怎有不弹之理?
于是她听见自己鬼使神差说:“好。”
手指再次覆上冰冷的琴键,优美的琴音在暗夜中再次响起,他慢慢闭上眼,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只见在万花丛中有人一袭紫色旗袍向他敞开双臂,一声声慈祥地呼唤他“伯钧”……
琴音渐弱,夜色渐浓。
一曲弹至尾音时,他终于睁开眼,满目怆然,灵魂仿佛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她陪着他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晚风悄然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动她的寝裙下摆,她终于感觉到一丝凉意,忍不住抬手摩挲了几下肩膀。
“回房吧。”他起身放下琴盖,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侬湘始终乖顺地任由他牵着走,尽管内心还是有些忐忑,可到了这样的地步,再推拒,倒显得她有些矫情了。
待房门被关上,他见她分明一脸防备还要故作镇定地坐在床沿,心下哧然,在她似有若无投来的目光下,自顾自打开衣柜拿出一件长衫寝衣往卫浴间走去,将打开浴间门时回过头对她道:“你且放心,今夜我对你并无半分不轨之心。”
她一愣,不知是否是自己胆怯的表现过于明显?他仿佛总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待他再出来后,酒意已清醒了一大半。他酒量不错,今日本不想喝太多,可转念想,或许这辈子也就这一日,索性任由那些弟兄们哄闹着一杯一杯灌下去,最后没想到竟有些醉了,在洞房仪式时醉意上涌倒是把她吓得不轻。
她已盖上绛红色被褥在床内侧睡下,背对着他蜷缩成小小一团,形成完全防备的姿势,寂静中只传来她一阵阵平稳的呼吸声。
想来她也是累极了,今日仪式繁杂,又整日穿着件厚重的喜服,只身来到这陌生的地界,要和一个完全不了解并且有些惧怕的男人成婚……
他无声勾起笑,摁掉床头的夜灯,掀开被褥一角,远远地背对着她躺了下来,不一会儿便也沉沉睡了过去,呼吸渐平。
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眸蓦然睁开,眼底似泛涟漪,她抬手一摸,指尖果然触碰到一片濡湿。
原来她也并非自己想得那般勇敢。方才他掀开被褥之时她害怕到心脏狂跳,直到他躺下,确认他并无任何动静,她才稍稍安下心来。
这几回相处下来,不难看出他是个心府极深之人,一想到从此以后她便要和此人长久地生活在一起,还有谢家那些复杂的女眷……她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奈何她别无选择,或许今后只要自己谨慎行事便也受不得什么难堪,总归不会比在上海难过一点罢?
想到明日一早还要去为公婆敬茶,她迅速调整好情绪,尽力让自己无视身旁这具炽热的躯体……不知对面墙壁上的西洋挂钟响过几回,她终于在昏黑中浅浅睡去……
奉天的冬天似乎的确比南方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