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几年哪日不是将自己当作透明人一般生活在这里?她不争不抢,不骄不躁,努力完成学业,学习外国语,钢琴弹到最后德国教授连连称赞,即便如此,却仍然左右不了自己的婚姻。多可笑,这些到最后竟变成了联姻的筹码。
“我明白。”侬湘攥紧了衣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
荣氏欣慰地点点头,打开手中匣子,眼中依稀带着泪花,温声道:“湘儿,这是母亲家中祖传的羊脂玉双欢佩,是母亲独留给你的,你三姐和五姐都没有的,明日出发时你且将这个带上……一想到我的湘儿要去奉天那么远的地方,母亲真是……舍不得你……”
侬湘轻扫一眼那匣中装的物件,看向荣氏母亲,在微弱灯光的照射下,母亲的面容还是那般慈祥,但垂松的眼皮比平时稍稍更低,眼底变得晶亮,更添了几分难过。
她的心里蓦然泛起酸涩。这些年荣氏母亲在她身上所花的心思她都看在眼里,只是想到自己明日便要出嫁,府内已没有女儿服侍在她身边,她便止不住地伤心。
她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哽咽道:“母亲,这些年,要不是您的照顾,我……我不知会变成什么样……您对我的关切,我都记在心里的……只是女儿不孝,不能再继续留在府里服侍您……”
一颗晶莹的泪珠无声从眼角滑落,沿着面颊向下,划出一道深浅不一的泪痕。从小母亲便教导她要知感恩,她如何不知感恩,她怎样都记得,母亲每回哭红了眼,几乎都是为了她。
尤记得生母去世那一晚,屋外风驰雨骤,时而有闷雷响彻云霄,弥漫着浓烈血腥味的产房内,医师和产婆忙成一团,房外父亲沈庆忠闭着眼,面色沉重地坐在太师椅上,手上佛珠捻得飞快。荣氏焦急地来回踱步,双手合十不断祈祷。而她呢?她正跪在父亲脚下,身上遍布竹杖狠力打过的伤痕,哭得悲恸欲绝。
当医师用白布擦着布满鲜血的双手慌张从产房门口夺出,用着沉痛的语气说道:“二太太怕是不行了……”
她只觉一颗心被人狠狠揪出扔在冰天雪地之中,她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大雨里,顾不得身上伤口撕扯剧烈的疼痛,将跟随的棠枝远远甩在身后,即使后方传来棠枝跌倒的声音她也未曾停下。
后来大哥在井边找到她不久,她便晕了过去,发起了高热。再醒来后全身疼痛欲裂,身上的疼痛却不及心里的千万分之一。
当她以为在这府内再没人会关心她时,万念俱灰间,垂下床沿的手蓦地被一只略微粗粝的手紧握着,她沿着那手望过去,竟是荣氏母亲。
她正坐在床边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眼眶猩红,眼中布满了血丝,似是一夜未睡。
自那日起,荣氏母亲心知父亲对她始终心有芥蒂,后来便将在父亲那里缺失的部分也一齐弥补给了她。
或许那心里的缺口虽永不会消失,但在荣氏母亲温暖的照拂下,却在渐渐被抚平。
多年来,那样的情境不知在她脑海中上演了多少遍。无数次怀疑自己,否定自己时,总有个温厚声音在她耳旁说:“湘儿,母亲在。”
“母亲,真希望能一直在您身边,哪里都不去。”她缓了缓神,闷声道。
“傻姑娘,你怎能一直留在母亲身边,那像什么话……”荣氏温柔地嗔责,“谢三少爷是通情达理之人,往后母亲不在你身边,要事事小心,遇到什么事端,还是自己的夫君靠得住,明白吗?”
“到了谢家,要遵守其家族规矩,不要像在自家一样,对待公婆,更是要时时恭敬,礼数周到,不得松懈,对待夫君要顺从,更要时常打点下人,让其对你忠心,切莫让人轻看了去……”
侬湘点头称是,耐性听着母亲的温言软语,不知这样温存的嗓音今后几时才能听到,心下又是一阵刺痛。
最后荣氏站起身,抬手抚上少女光滑细腻的面颊,拇指将那未干的泪痕悄然拭去,怜爱道:“湘儿,母亲所要交代的便是这些了,往后在奉天夫家,若遇困难不便对姑爷说,你便写书信回家,母亲定当全力为你做主。”
此话一出,她心头顿时崩溃如裂,终于忍不住,伸手将跟前羸弱的身子紧紧抱住,埋首于其腹间泣不成声。
过了良久,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颤动的肩膀上,一只手在她的脊背不住地拍着。
“好了,再哭就不成样子了。”荣氏感觉到腹部的衣料已然洇湿,深缓了口气,“明天你当欢喜出嫁,也不枉母亲这些年在你身上花费的心血……母亲只是一个深闺妇人,你的婚事母亲左右不得,不要怨母亲,我能为你做的,便只有这些了……”
她不住地摇头。她怎能怨她呢?她最不该怨的,就是她啊……
荣氏悄然将暗黄灯光尽数熄灭,临走前最后看了小女儿一眼。窗外透进凉丝丝的月光,衬她身型薄得跟纸片一样躺在床榻上,她眉尖微蹙,脸上泪痕未干,看样子睡得并不安稳。
她忽地想起一个月前独自前往城隍庙紫薇轩,那盲眼相士枯瘦的手指抚过鎏金命盘,长叹一声,突然压低嗓音道:“七小姐的这八字,月老所系的是钢丝绳啊……”
她心下一慌,急忙追问:“可有破解之法?”
那相士迟疑了一会儿,又在命盘上摸了几道,眉间似有缓和:“夫人莫急,或许……”
“或许如何?”
“夫人可听过一句诗词?”
她不解地看向那盲眼相士,只见他顺了顺下巴上银白的胡须,慢声道:“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
思绪飘忽回荡,目光转向那架上那奢华不菲的凤冠霞帔,荣氏顿时眉心舒展,随即眼角向上扬了扬,轻缓地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