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廷敬冷峻的面容终于柔缓了下来。
沈自津自晚园身后缓缓踱步而来,手上也拿着一束不知在哪摘的红玫瑰,看上去甚是惬意慵懒。
“谢三哥,你这小妹还挺活泼好动,不像我家小七这样寡言……方才五妹妹非要让我带她去花园,一眼便看中了小七最喜欢的那片海棠花,说什么都要摘一束送给你。”沈自津说笑间,将那束玫瑰花很自然地递给自家小妹。
“过奖。”谢廷敬看着小妹知道自己被夸奖后嬉笑的模样,眉目更柔和了几分,余光瞥见身旁的女子接过花,低低地向兄长道了谢,脸上一直挂着那恰到好处的假笑。
他心里不由得嗤笑。什么沈家最听话的小女儿,看上去的确和她大哥说的一样固执敏感。
一路上只有晚园和沈自津在说笑,另外两人似乎陷在一种怪异的氛围里。
待四人再回到宴会厅时,沈庆忠和沈自洲已然不见,堂内只剩荣氏和谢晚春正坐着聊天,似乎已经商量好婚礼事宜,只在聊些家长里短。
见四人回来打过招呼落了坐,谢晚春噙着笑起身走到侬湘跟前。
侬湘见状忙起身屈腿行礼:“谢姐姐。”
“沈七妹妹,不必多礼。这物件我母亲在出发前定要我亲手戴与你手上,是要给我们谢家未来媳妇的见面礼,你可别嫌弃。”说完吩咐贴身丫鬟柔儿端上一个檀木托盘,托盘上躺着一对翡翠麻花手镯,碧色清透,金丝缠绕。
谢家人第一次见面便给她这样贵重的礼物,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没有立刻接受,只抬眼看向坐在最远处的荣氏母亲。
荣氏一面缓缓摇着檀香扇,一面向她微微点头。
随即侬湘大方一笑,也不推拒:“多谢谢姐姐,请姐姐代我替谢夫人道谢。”
当着众人的面,谢晚春将那对翡翠镯戴进她葱白手腕,后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和善说道:“沈七妹,一个礼拜后,奉天见。”
向荣氏告辞后,谢家三人带着随身的丫鬟小厮浩荡离去。
侬湘低头瞧着那对翡翠手镯,碧色斑斓,衬得她的手腕更加白皙纤细,一眨眼,又宛如一对枷锁,无形桎梏着她。
她想了许多,脑海里无端浮现方才在风水塘边,那人略带讥讽的神情,仿佛她在说什么天方夜谭的事。
原来只要他想,从前的温厚外表褪去,也可以那样冷漠萧杀。
她总觉他并非属于铁血柔情那类人,分明爱憎随心才是他的本色。这般难以琢磨的男子,往后相处起来难免会有诸多波折。
不过既已决定认命,她便绝不回头。
念及此,侬湘又拽紧了手中青色绣帕几分,指腹深深发白。
沈家上上下下都瞧得出,因大太太荣氏与已故的三太太孟氏关系要好,孟氏亡故后,荣氏对其所出的庶女沈七小姐沈侬湘视如己出,如今沈七小姐将要出嫁奉天,大太太一个月前便早早地将嫁妆备好,只消静待这一个月过去。
如今一个月转瞬即逝,马家小姐已风光大嫁入了沈府,隔一日便是沈七小姐出嫁的日子。
出嫁前一晚,待最后将嫁妆清点一番后,荣氏屏退了丫鬟小厮,提着灯只身前往西厢房。
不算轻巧的房门被人缓缓推开,传来一阵声响,侬湘此时正坐在梳妆台前,闻声搁下翡翠耳挖簪和绸面笔记本,朝门口望去,只见荣氏母亲满脸疲惫地漫步走了进来。
荣氏眼中带着深深的笑意,向她缓步徐行,手中拿着一个描金礼匣。
侬湘讶异一瞬,忙站起身:“母亲,天色这般晚,您怎的过来了?”
天色是很晚了,棠枝和德安德顺皆已回房睡下,院内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她这一方房内掌着灯。
“母亲睡不着,来看看你。”荣氏在侬湘身旁坐下,瞧着桌面上的两样物件,沉吟片刻,大手覆上那双细白小手,“湘儿,你娘定也希望你能幸福……”
视线又落回桌上那耳挖簪和笔记本上,这是她的生母临走前拜托荣氏母亲从房内找来转交给她的东西。
渐渐地,侬湘眼底也忍不住聚起水雾。这两样东西历久弥新,只有笔记本边角有几处因被人摩挲多次而变得圆润光滑的痕迹。
“她说,她命该如此,不怪你。”那时荣氏母亲递交给她时,只说了这样一句。
这些年,思及生母时,她便将它们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牢牢地记在心里。
装愚守拙,待价而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