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沈府西厢房院里夏日繁盛的枝叶开始凋零,清澈池塘里的鱼儿看着也清冷了几分,秋季悄然降临,院儿里葡萄架下有两人对坐在石桌旁下着棋。
距离侬湘生辰已过了半个月。一个礼拜前马秋芙与沈自津已至民政部门登记,现如今马秋芙已正式成为沈家四少奶奶,婚礼将在一个月后如期举行。
这半个月来,马秋芙无事便到西厢房坐坐,一坐便是好几个时辰,一来二去,两人便渐渐熟络起来。
在沈自洲的影响下,侬湘从小便深谙棋道,棋技虽不似沈自洲那般激进,一出手便是将人往死路上逼,她的下法反而细水涓流,张弛有度。
指尖一颗黑子落了下来,眼见败局已定,马秋芙泄了气,直喊“认输”。
“七妹,你这下法,真是让人看不透,我竟没发觉你的路数便满盘皆输了!”
侬湘笑了笑:“四嫂,你可别轻易认输,若是同四哥比试一番,你定胜券在握。”
提到沈自津,马秋芙倒是想起来她和他已经一个礼拜没有见面。
“你四哥……他最近在忙什么呢?”马秋芙垂眸小声询问,浓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不知,大抵是他那公司的事儿罢!”侬湘喝了口手边的白茶,淡淡的清香在口中弥漫,眉间舒展几分。
“七妹,听说你和谢三少已有婚约……”马秋芙一面观察着侬湘的表情,一面小心说道。这半个月她虽频繁踏入这西厢房大门,却不忍询问这事,一来是怕侬湘伤心,二来是怕她对自己印象不好。
传闻中谢家三少谢廷敬留洋之前便是个文武双全的英俊男子,留洋归来更是镀了层金,他虽说不是侬湘中意的那个,却也仪表堂堂,品行端正,算是个良配。如今她忍了几天,越发好奇当事人侬湘是个什么想法,便问了出来。
侬湘“嗯”了声,面上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垂着眼把棋子收纳回棋盒中。
“其实,谢三少他也是个不错的男子。五年前我随父亲北上,父亲闲暇之余便带我去谢司令府拜访过一回,谢家家风甚是严格,只是瞧那后院儿里的女眷们让我有些心生畏惧,总觉得其间暗潮汹涌……不过谢家也确实招待得周到非常,而且……谢廷敬同谢司令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长得极像!”马秋芙回忆说。
见对面人并不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她便又自顾自道:“只是听说,那谢廷敬在日本留洋时便交往过诸多女子,不知这传闻是真是假……”
侬湘撇了撇嘴角,管他是真是假。所嫁之人并非她中意,她对这传闻的真实性并不感到好奇,于是她生硬地扯开话题:“四嫂,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婚礼?”
“噢……我想想……”马秋芙顿了顿,“我家是个传统人家,应当是崇尚旧式传统婚礼罢!新式的我也并非不喜欢,只是总觉得别扭……”
侬湘点点头。也是,她这四嫂通身的气派是不折不扣的旧式大家闺秀,家族长辈是前朝遗老后人,尚有封建礼教的约束,怎能举办西式婚礼呢?就算她本人有这个想法,马家长辈也是不会允许的。
“那么你呢?七妹,从未听你说你想象中的婚礼样子。”
侬湘仔细回忆从前参加过的各种婚礼,却挑拣不出一场自己印象深刻的,良久,只得答道:“其实,怎样都可。”
马秋芙见她这样黯然神伤的模样,不禁替她觉得悲哀。谢廷敬的确年轻有为,相貌出众,是婚配的上乘人选,但若侬湘不乐意,怎会真的幸福?
马秋芙拉过侬湘的手拍了拍,笑道:“七妹,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纠结伤感的,不如向前看,试着去接受他。”
绕来绕去,终是又绕回这个话题。只是侬湘不知该如何向她这天真的嫂嫂表述爱情是强求不来的,更何况她自己尚且没有明白完全,又怎么样去规劝别人?
“我明白的。”侬湘决定放弃一切欲言又止的说辞。这样的道理她怎不明白?只是还需要时间去与自己和解罢了。
话落,一个瘦削的身影蓦然出现在院门口,在俭儿和佩儿的搀扶下,荣氏缓缓走来,见两人对坐下棋,嘴角扬了扬:“湘儿,芙儿,入秋了,身上多裹几件儿衣服,别着凉了……”
马秋芙腼腆地笑笑,起身问好。对这个婆婆,她一开始是有点畏惧的,相处日子久了,才发现她是个心善的老妇人,不仅每月向育婴院捐一笔巨款,且所居住的寝屋正中摆着一尊大佛,日日烧香祭拜。现如今谁能做到持之以恒地做善事呢?极少数人罢了。如今她也是打从心底里敬畏她。
荣氏走至石桌前,瞧了眼这棋局。她年轻时受家族影响教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一眼便看出这白子一方已经刻意忍让,只在最后关头峰回路转定了胜局。
荣氏笑笑,并不点破:“芙儿可别灰心,等你大哥回来定能治她!”
侬湘跟着笑起来,想起大哥上任后这些日子整日宿在司令部也不得空回府,就算回来也不见得往这儿走,只偶尔托人送来几样不知哪个下属和政商送的新奇玩意。她并不稀罕这些,什么挂钟腕表唇脂之类的东西,兴许兄长还以为她像从前那样是个给颗糖吃就能哄好的小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