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以为,你会懂我。”
沈自洲艰涩开口:“七妹,有些事,大哥不便同你说清楚。但是伯钧,是个可托付之人……”
侬湘冷笑道:“是啊,你和母亲都这样说。可从来也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话音刚落,她便后悔说出口了。是啊,问过她以后呢?就由得了她么?她的意愿重要吗?沈家和谢家联姻才最重要罢?沈家只管嫁女儿,不管是谁……
“大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的。所以我没资格怪你……”侬湘看着兄长,想起她十二岁那年,生母去世的那晚,二十岁的兄长紧紧地抱住她,手臂都在颤抖,想要缓解她的悲痛,不停在她耳边说:“大哥会保护你……”
时过境迁,他怎还会记得?那样静的,那样暗的夜晚,她伤心得就快要死去了似的,是他在后院枯井边找到蹲着的她,不顾她身上血迹斑驳,不由分说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并向她给出一份承诺:“七妹,别做傻事……希姨定是希望你好好活着……从此以后,大哥会保护你……”
明明是一个危急之下匆忙甩出的承诺,这么多年,兄长真的做到了,唯一做不到的事,便只有这一件。所以她有什么资格怪他呢?要怪,便只怪她出生在这样的家族,出生在沈家……
“大哥,你走吧……”侬湘透过窗檐看向屋外,棠枝正将刚洗好的被褥晾在晾衣架上,上空的阳光浓烈又刺目,像是要把她的心上也灼烧出一个洞,“告诉父亲,我……不会抵抗。并且,我会好好地……嫁过去。”
毕竟做个乖女儿一向是她最擅长的不是吗?
她故作释然地笑笑。
沈自洲最后看了一眼小妹。他远在他乡一直挂念的小妹,他从小便一直捧在心上的小妹,如今,要为了这个家族,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但他不后悔,因为这是他权衡利弊下做出的最有利于沈系局面的抉择……
直到兄长把门轻轻关上,侬湘如释重负般瘫坐在了椅子上。
她总是喜欢故作坚强。明明被伤得这样彻底,还是要在身上披起一层坚硬的外壳,任凭别人怎样撬,都不为所动。可这些,不都是父亲给予她的吗?
不,或许她早已没了父亲。在十二岁那年,她的父亲便跟着她的生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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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礼拜后,《新流日报》发表重大事件新闻——沈系和俞系前司令放权,一同推举沈家大少沈自洲被上级任命为东南军的总司令。
当侬湘看到报纸上的兄长端坐着意气风发地看向镜头时,她是真心为兄长感到高兴的。她知道兄长有自己的抱负,而泱泱大国,正需要他这样忠烈的军人。
荣氏每日照例去西厢房看望她的小女儿,尽管每回去侬湘都是笑脸相迎,可她看得出来,她是强撑着的。
又是一个月后,各界名流纷纷收到请帖,沈七小姐的生日宴将在法租界丰北公馆举行。
公馆内的水晶吊灯将大厅映射得流光溢彩,宾客们纷至沓来。留声机里播放着一首接一首的优雅曲目,侬湘身着墨绿色绿丝旗袍,襟口别着的荣氏母亲送的金刚石胸针熠熠生辉,她站在荣氏母亲身旁,含笑接受每个来宾的道贺。
她淡淡地扫过一眼不远处的长桌,贺礼不乏是进口香水,百代公司唱片,静安寺路佯装店定制券云云,皆是她不怎么感兴趣的东西。
厅内西装革履的各界名流举着香槟,谈论着国际股市,而身段纤细的名媛们就像在家接受礼仪课教导那般挺直腰背,围在一起互相讨教巴黎最近的唇膏色号。几位不知哪家的姨太太慢悠悠地摇着檀香扇,偷偷打量着角落里穿着艳丽的戏院名角……
冗长的宴席过去,便是摩登青年最喜爱的交际舞环节,可是身为寿星的侬湘却兴致阑珊,她知道这次生日宴是谁家举办都是一样的,目的都是为了社交罢了,谁又真的在意她是否真的跳舞呢?
邀舞的青年政商一一被她婉拒,趁着众人纷纷结对入舞池,她悄然离去,独自一人站在公馆二楼的露台,倚靠在白色漆木栏杆前,默默地睥睨着沉睡在黑夜中的上海,那样繁华,灯红酒绿,不远处的歌厅似是有歌女在咿呀唱着什么歌。上海法租界,是他们这些人的天堂,而法租界之外的地方呢?战火纷飞……战争何时会结束?每一次报上的伤亡数字,都那样骇目。
想起几个月前,也是这样的舞会,她被四哥强拉着跳舞,那时五姐和轻姿表姐也还在上海,而现在,轻姿表姐正在汉口养着肚里的孩子,五姐嫁去了南京,四哥整天不知在忙些什么,鲜少再得空参加这样的舞会,大哥更是整日忙得不可开交……
“沈小姐,怎么不去跳舞?”
身后传来一道沉定的声音,尾调微微上扬,随性中带着一丝慵懒。
侬湘记得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可是怎样都想不起来了。她转过身一瞧,竟是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回了奉天的,从宴会开始直到现在她并没有见过的,她的未婚夫。
谢廷敬。
他今日穿一件宝蓝色西装,细腻的呢料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高大的身躯,裁剪得体的西装外套内是雪白的衬衫,看上去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的颜色与口袋巾相呼应。
他手里拿着两杯香槟,正缓缓走近。
侬湘一愣。
他没有喊她“沈七妹”,而是“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