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连绵。
今春京师的雨较往年更多,闻鸳睡醒时,窗外灰扑扑地蒙了层雾。一瞬恍惚,竟以为还是深夜。
伺候晨起梳妆的丫头还没来,她披上一件挡风的厚袄子,推开轩窗,探手入雨帘中。
雨水于掌心汇集成洼,顺指缝匆匆流走。冰凉刺骨,如西山的风雪,似江南的寒冬。
昨夜备下的华服金钗整齐摆在床头,她回眸颦顾,突然失了兴致。
既去见他。
她不想等。
油纸伞撑开,雨珠淅淅沥沥滑落伞骨,泥泞溅湿素白裙摆,印上点点痕迹。她不惧弄脏衣裳,步伐越走越快,却在窗前桂树下,蓦然驻足。
适逢天气凉爽,卧房的窗是开着的。
两个丫头守了整整一夜,眼下卫进睡熟,她们也回去歇息。是以窗下无人,闻鸳在外面,能越过矮几软榻,窥见房中许多光景。
帘帷掩映,她想见的人仅余一道模糊的影。
酣梦里不再眉头紧锁,背上亦未曾透出血迹。
约是近乡情怯,闻鸳忽而生出个念头——
停在这里,远远望着他便足矣。
她只想来看看他好不好。
那些长夜里辗转反侧的牵心挂肠,不眠不休的心痛如绞,不必他知晓。
前来换班的丫头路过,刚要开口劝她进去,被她摆手婉拒。示意人搬张凳子,就放在她站的地方。
墙内墙外,她可如愿,他可遂意。
雨水浇透墙根底下的爬满青砖的苔藓,潮气侵衣,湿哒哒地紧挨着皮肤,甚是难受。
闻鸳曾怕在这样的雨天出门,腿上手上会因沤在湿衣服里而起疹子。有时三两天痊愈,逢梅雨时节,又红又肿,痒痛难耐,要拖上半个月才有转机。
于今,她顾不上这么多了。
细密雨脚凌乱如跳珠,砸在头顶纸伞,砰砰作响。她安静坐在窗台前,檐下积水空明,映出素净面容,温澈眸光。柔荑拂窗纱,宛若趁人不备,一寸寸描摹他的轮廓。
俄而,那人似深陷梦魇,痛不可支,颈间青筋暴起,张手攥紧纱帐撕扯。
油纸伞翻倒,闻鸳一脚踩进水坑,任风雨敲打,不曾停下。
丫头自觉让出一条路,她跑得太急,失神跌在了前。脚踏尖硬的边缘重重磕在膝盖,霎时疼到麻木,她却先掀开帘帐,牵起那人发抖的指尖。
怕惊醒他,她不敢出声喊。
直至那只手来反握住她,明明冷汗打湿衣衫,竟还用尽气力,焦急问她:
“磕到了?”
他的喉咙依旧沙哑,声音分外陌生。但语气里的关切温柔,从来一如既往,落入耳中,便不会错认。
“没事。”
闻鸳擦干脸上水渍,屈指藏起指甲断裂留下的伤疤,挤出一丝笑颜。
“有东西掉了,不是我。”
她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可那人旋即放开她,忍痛翻身,摸索着触碰她的双腿。
闻鸳便坐到榻边,拉他的手掌覆在膝上。
他似有若无叹了口气,拇指轻轻揉她的痛处,察觉她闪躲,就再收几分力,仅以指腹虚按摩挲。
“还疼吗?”
他问。
闻鸳摇了摇头。
想起他目不能视,开口作答:
“不疼。”
“去换身干净衣裳,”那人又道,“别着凉。”
闻鸳猜不透他的用意,究竟是担心她受寒,或借此赶她走,将她拒于门外。
也不敢赌。
索性打发人把衣服取回来,就在此处换。
左右无论他使什么招数,她都不肯走了。
丫头应声而去,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彼此相对。雨丝潲进窗缝,寒意随之弥漫开来。
闻鸳觉出冷,想裹紧肩上的厚袄,那人已兀自支撑起身子,往床榻深处挪了挪。腾出个枕头,容她躺上来。
褥衾之间,依稀存有他的体温。
她缓缓抚摸上面精细的刺绣,曾经浸满她的恨、他的爱,她以为自己回不来。
“今日,”他蜷起身体,尽量避免碰到她纤尘不染的衣袖,低声分辩,“今日新换的……不脏。”
这个时候,他居然在意的是她厌恶血污。
闻鸳无法不自责。
一句信口胡诌的怕血腥气,害他无药可用,赈灾途中洗衣上血迹,让他重伤未愈,闷在房中洗了个澡。
她到底伤他多深,才会事到如今,他竟权当她在犹豫迟疑,嫌弃他弄脏床榻。
“无妨。”
她忍住哽咽,俯身躺到人身边,手臂绕开他背上的伤,轻柔揽在他腰际。
他想挣,她便抱得更紧。但终究顾忌他的伤势,力道不敢太过蛮横,只贴在他耳畔低语:
“卫郞,我好累,让我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