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卫进的确有所好转,明月虽神态疲惫,但不复先前的忧惧之色,言笑晏晏,显然心情大好。席地而坐同她说话,反而来关心她。
“都安排妥当了。只是,我有些担心你。”
“我?”闻鸳故作不解,端起那只空碗,翻了个底朝天示与人瞧,“刚刚才吃了许多馄饨,自然好得很。”
明月无奈笑笑,仰头叹息:
“怨不得你二人是夫妻,都一般模样,如此爱逞强。”
“我不像他。”
闻鸳语间带了几分愠意,别过头道。
“若受伤的是我,断然不会瞒他。更不会明知他担心,执意把他赶走。”
明月不反驳,只一味追问:
“那若是,你疑心自己成了瞎子,往后事事需他护在身旁,连吃饭睡觉这等小事也无法成行,你也能这般理直气壮吗?”
“我……”
闻鸳一时语塞。
明月不逼她,适时提醒:
“你还记得,在莫州官道旁的破庙里,你做过什么吗。”
彼时风雪如晦,讨糖吃的小娃娃突然成了佩刀的侏儒刺客,闻鸳至今思来,仍觉像一场刻入骨髓的噩梦。那群江湖人围得他们水泄不通,她不会武功,一度绝望视自己为拖累,放开了卫进的手,想他没有后顾之忧。
一如,此刻。
“那个时候,他把我们绑在一起。”
闻鸳单手托腮,不知不觉,鼻子又开始发酸。
“受了那么重的伤,却把我保护得很好。”
“是啊,他力气可大了,”明月回忆道,“我都解不开他绑你的绳子,气得干脆拿匕首割断。”
“故而,”她说着,牵起闻鸳的手,“眼下轮到你把他绑在身边了。趁他有伤在身,拗不过你,先下手为强。”
闻鸳一怔:
“你,你是说……”
“怎么,”明月佯怒板起脸,“你不是和我说过,往后你们吵了架,要我无论如何向着你。这会儿人家向着你了,你打算不认账?”
“我认!”闻鸳忙道,“我是怕惊扰他休养。毕竟伤成这样,已然够难受了,我不想惹他生气着急。”
明月沉吟片刻,认真问道:
“他何时同你生过气?”
好问题。
闻鸳撑着脑袋冥思苦想良久,似乎,不管她做出何等伤害他的举动,他一并隐忍不发。有时发觉她心绪不宁,还变着法儿哄她开心。
印象里,他闹脾气使性子,单是她为与外界联络,故意摔伤那一回。别扭不过三日,她的伤好全了,他的气便消了。
她摇摇头,略显心虚小声道:
“好像,没有。”
“他舍不得,”明月嗤之以鼻,“疼你都来不及,哪敢和你吵。你就是太实心眼,万事顺着他,才叫他蹬鼻子上脸。”
她揽过闻鸳的肩膀,一副故弄玄虚的密谋之态,给闻鸳支招:
“你且试试,到他跟前哭一鼻子,他一定心软。”
这话听得闻鸳一头雾水,旋即反应过来,话糙理不糙,确是个不错的办法。
“可是……”她心里没底,支支吾吾道,“万一他不理我,万一,当真牵扯他的伤……”
“哎呀!”明月恨铁不成钢,使劲儿拍她一下,“你到底想不想见我哥!”
“想,当然想。”
闻鸳捂住被她打疼的胳膊,低声分辩。
“比起见到他,我更希望他好好的。如果他不愿我留在身边,我不强求。”
“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
明月意味深长招招手,示意她附耳上前。
闻鸳照做,挪近人坐,侧耳附过去。
但听明月道:
“这七天,每日清晨,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都会抬头,像期盼谁会来。你认为,他是盼着府上哪个丫头吗?”
闻鸳被说动,眼中隐隐泛起星点光亮,小心翼翼请求:
“那,我明日去,你能不能替我瞒着他?”
“你大大方方去就是,”明月忍俊不禁,“他一个瞎子,看不见跑不了的,你还怕他不成。”
闻鸳抿了抿唇瓣,极力忍住笑意。
拼命说服自己,那是她心爱之人,即便落魄狼狈,不该沦为笑柄。
然而杯水车薪。
终究扑哧一声,与明月相视而笑。
云开雾散,天边好大一轮银盘。皎白月光照窗台,绯红花影娇艳欲滴。
窗中人影攒动,衣裳首饰铺得满床满桌都是,地上一字摆开数十双金线绣花、垂坠珠链的鞋履。
丫头们七嘴八舌替闻鸳挑选,她亦乐此不疲,试了一套又一套。明月看得眼花缭乱,诧异于卫进成婚不足一年,竟然为她置办了这么多东西。
“差不多得了,”她扶额劝阻,“我说了,你穿得再好看,他瞧不见的。”
本以为闻鸳就此作罢,今夜早些安置。
哪成想,闻大小姐如梦初醒,转头自衣柜里头翻出另一摞:
“这些是绣花大些的,他摸得到,你们快帮我选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