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毒之事,唯恐是受了胁迫,不得已为之。才会特意选小世子不愿吃的酥糖,在房中放到受潮也没能成行,自欺欺人。
她正思量,许太妃步履匆匆赶到门外,见她指尖拈着块酥糖,情急之下,竟上手去抢。
明月及时阻拦,将人拉开。许太妃却不肯罢休,喊得红了眼:
“夫人,不能吃!”
这是将她拿的,认作了盘子里的。
闻鸳了然,示意明月放开许太妃,任人把那块糖抢了去。她取出帕子揩去指上油渍,笑意如常。
“问过小世子,他不爱吃,我倒想尝尝太妃的手艺。不问自取,是我唐突了。”
“不,不是,”许太妃撇下几乎在掌心攥碎的糖块,强作镇定解释,“糖放久了生霉,怕夫人吃坏。”
“多谢。”
闻鸳敛眸道谢,起身让出位置。
“小世子无论如何不肯睡,非要听歌谣。想来,还是与太妃亲近些。”
她携明月退出厢房,细心掩好门扉。
春光明媚,一段悠扬歌谣流淌于庭院间,她见正殿中那尊泥塑的菩萨像,方有普济慈悲。
午后天气转阴,似大雨将至。
闻鸳借口雨天路不好走,不欲多留,就此与众人道别。小世子睡眼惺忪朝她伸出小手,她牵上去,听见奶声奶气喊了句:
“姨母路上小心。”
她黯淡了整日的眼神终于有了光华,连语声也发颤:
“你唤我什么?”
小世子以为说错话,转头求助许太妃:
“许娘娘,我弄错了吗?”
闻鸳即知,是许太妃教的。
“不曾,”许太妃捏捏他的小脸儿,笑道,“不是世子错了,是夫人太高兴,想听世子再喊一次。”
“哦,”小世子点点头,冲闻鸳原原本本再唤一声,“姨母。”
“诶!”
闻鸳答得欣喜,自许太妃那儿把他接过来,仔细抱在怀里。
“往后姨母常来看你,想要什么,尽管告诉姨母。”
“好,”小人儿乖巧应下,“我也会思念姨母。”
相处不过半日,何谈思念,她的模样都未必记得住。
连同这句,亦是学了大人的话。
闻鸳向许太妃微微颔首,轻道:
“太妃有心了。”
许太妃唇瓣翕动,仿佛有话要同她说,可终究欲言又止,化作苦涩笑颜。
“世子年幼,不懂朝堂纷争,我这把年纪朝不保夕,只盼他平安长大就好。”
宗室之争,祸起萧墙。
原是血浓于水,便罪不容诛。
当夜,乌云蔽月。
城内万家灯火点亮,山间一缕清风始吹散星宇。
烛色昏黄,闻鸳站在庭下等了许久,直至窗中人影寂灭,那扇陈旧的木门推开。
四目相对,房中走出的人似并不诧异她的到来。
手中端稳那碟酥糖,引她去往寺外。
松柏高过院墙,枝杈斜出,婆娑树荫盖在头顶,一盘点心置于膝头。
许太妃换上了身颜色鲜亮的衣裙,纵然夜色凄迷,其上金线绣的牡丹仍熠熠生辉。她面容清秀,年逾半百,依旧光彩照人。是以穿着这套衣裳,使闻鸳恍然窥见她恩宠正盛时的风光。
旧物总归不合身。
肩线低了些,裙脚也太宽。曾几何时珠圆玉润的美人,成了佛前一把枯骨,再没见过墙外的青天。
“我从前不会做点心。”
许太妃拿起一块酥糖,目光灼灼,仿若映出昔年的记忆。
“是姐姐教我的,”她喃喃道,“她说,吃些甜的,日子就还有盼头。可是,我们盼什么呢?”
宫闱的四方天,圈住了无数红颜的荣辱余生。
闻鸳不曾见过宫中妃嫔,却在每一段史书中读出,寥寥几笔记载,深宫二字,本就写作囚牢。
没有人生来该是笼中雀,就该盼主人家一时兴起喂几粒米,为一寸青睐,起舞献歌。
她不语,安静听人提起:
“你与襄王妃,是莫逆之交。”
“柳姐姐待我很好,”闻鸳道,“年幼时,长大后,皆是如此。”
“有姐姐真好。”
许太妃托腮浅笑,星屑入眸来,凝作泪光。
“刚入宫那阵,我也有姐姐护着。我爹被西厂构陷,打入厂狱,先帝连我也想杀。是姐姐在勤政殿外跪了一夜,叩首至额头渗血,请求先帝留我性命,送出宫修行。”
泪痕漫过香腮,她却懒得擦,任泪水浸湿衣领,丹绯锦缎染上点点血红。
“我的命是姐姐的。姐姐的骨肉当了皇上,他想杀谁,我就该杀谁。可是……”
回忆奔涌,她无力说下去,只剩锥心的哽咽。
“可是,孩子是无辜的,若姐姐在世,她会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