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夫人把各类赤色花瓣全试过一编,无论花色多浓艳,舂碎后始终觉浅。
旁的地方倒还好说,这木像镶嵌的玛瑙极为醒目,想必原画之上亦然。
她偷不得懒。
孙夫人面露难色,主动提议:
“阿鸳,要不,我再出去看看别的花?”
“算了。”
闻鸳心下一横。
抬手摘耳珰,抿紧唇瓣,指尖用力于针尾按下。
血珠涌出,她眼疾手快,覆手印在画上。
玛瑙殷红如血,想是看不出甚差别了。
闻鸳捧起画像,孙夫人作势又要跪。
她探手虚扶,催促道:
“姐姐不必多礼,快些将此画呈给孙侍郎,请他取祭祀用的黄纸代替覆背,干净的树枝代替卷轴,能瞒天过海才好。”
孙夫人喜极而泣,急匆匆向她道谢后携画而去。
闻鸳亦松一口气,扶着香案席地而坐。此时方知,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她其实半点不似人前那样镇定。
适才只求为孙侍郎脱罪,竟全然未想过,假使事态暴露,太师府和卫进皆要受牵连。也终于想通,孙夫人为何不假思索求助于她。
既料定她不会见死不救,更因为,她身系太师府和西厂,皇上不会为一副画轻易治罪。
于是,将孙侍郎的生死荣辱与她绑在一起,才最安心。
人心叵测。
闻鸳一阵后怕。
原来善念,也堪为人利用。
祭礼在即,花神殿容不了她太久。她系好衣扣正要离开,却瞥见那幅太皇太后的画像仍在案头。
许是孙夫人慌慌张张的,忘了拿。
此物牵涉重大,万不可教旁人发现。她仔细收进怀里,绕行殿后的小路折返厢房。
初春天气多变,来时晴空万里,转眼就浓云密布。
曲径多崎岖,云翳树影黑压压地盖下来,恍然白昼如夜深,看不见路在何方。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天色越来越暗,逐渐凄迷幽遂,觅不到方向。她不自觉加快步伐,只想尽快回到家人身边。
然而列缺霹雳震荡于天际,一道刺眼白光闪光,闷雷仿若炸响在耳畔。闻鸳吓得想逃,慌乱之中踩到松动的青石,跌了好大一跤。
暴雨乱如跳珠,倾盆而下,顷刻浇穿她的披风。
手肘膝盖磕得生疼,她甚至顾不上看一看自己,先解开衣领,将卷轴藏入里衣。
若今日能保张侍郎平安无恙,来日换画的始作俑者必定会检视这幅画像。
不得有任何闪失。
雨幕滂沱,模糊了视线。
她歇过片刻,强撑着站起身,忍住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意迈出一步。
泥泞湿滑,她走了不远,又重重摔在地上。
雨水混着泥水湿透衣裙,冷飕飕贴在身上,令她不得不瑟缩取暖。
即便如此,那幅画依然护在她怀中,滴水未沾。
只是,真的太冷了。
她无法不奢望,闻夫人或卫进察觉她出来许久,担心她淋雨,会四处寻她。
而这念头即刻被她自己否认。
花神殿乃祭祀重地,礼部早已静山。谁又能想到,她竟胆大包天来了此处。
算算时辰,当朝的仪仗该就在附近。
她不能在这儿等死。
想到这里,她张手抓住疾风骤雨里的一条枝桠,任倒刺割破手掌,生生支起自己。
浸满水的衣裳仿佛有千钧重,每挪一步都需竭尽全力。寒风似冷箭,寸寸冻僵了她的骨血。
但没停下。
俄而,急促脚步声闯入耳鼓,她转身跑走,却迎面撞上一队侍卫。
那伙人将她团团困住,一柄寒芒架上颈间。为首的森然审视她的狼狈,沉声问:
“什么人?”
闻鸳不答,大约也是没力气开口,只疲惫摇了摇头。
那柄刀遂压得更低,高达人影逼近,居高临下笼罩着她发抖的身子。
闻鸳咳了几声,有气无力道:
“你不能杀我……”
“有何不能?”侍卫玩味歪了头,“一个擅闯花神殿的刺客,死不足惜。”
“我不是刺客……”
她冷得牙齿打颤,一字一字,艰涩说完。
“我若死了,西厂,不会轻饶你。”
“西厂?”侍卫换刀背扬起她的下巴,眯起眼睛观察,“本官倒要看看,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刺客,能有多大本事,让西厂与端王府为敌。”
手起刀落,闻鸳紧闭双眼。
刹那之间,刀锋竟不曾伤她分毫。
一撑油纸伞遮蔽雨珠,耳闻众人跪定齐呼。
“参见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