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吃,把自己饿晕,你且看他急不急。”
明月被怼的没了话,恹恹收拾了碗筷退下。
闻鸳明白她替卫进心寒,不会和她怄气。只是心绪翻涌不踏实,难免失了平日的好性子。
她来至窗前坐,望庭下满池月色,静谧之景,竟平白惹人心慌。
也不知,他眼下如何了。
是否安稳接到赈灾粮,是否顺利脱身。
那瓶甘草水,他是否喝了,如今还会不会咳嗽。
心牵于人的滋味不好受。
她记起他常在身边的日子,于京师的那段时光。
虽隔三岔五,闻缨便约她出门,向她大肆痛骂西厂,诟病卫进又何其嚣张,当众欺侮哪位朝臣。
每逢他回来,她不是横眉冷对,就是心不在焉,连个好颜色都舍不得给。
彼时她蒙在鼓里,与旁人一样,恨他、厌他、唾弃他。
可他生生顶着她的恨意,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命运弄人,闻鸳不禁想,倘使那时,她知道真相就好了。
不至于,那些本应对他好的岁月,浪费在误会里。
这夜很长,她坐在此处等天亮,腰酸头晕,不多时便睡着了。
但睡得不熟,梦到西山的雪夜,诏狱的酷刑,莫州的埋伏,噩梦惊醒时心痛如绞,至后半夜,便不敢再阖眼。
就这般强撑到黎明,待万丈朝霞取代月影铺满庭院,外头传来百姓的欢呼:
“开仓放粮了!放粮了!”
开仓放粮,事成了!
她一步迈下窗角的软榻,不当心踩翻脚踏,结结实实摔了好大一跤。
丫头听到动静纷纷进到房中扶她,明月更是一边骂一边检查她是否受伤:
“你一个大家闺秀不能稳重些吗,摔坏了还不是别人心疼!”
这回闻鸳连斗嘴的心思也没有,只管催促:
“取我的披风,快!”
“知道了知道了!”
明月透着不耐烦,不过事一件没少做。为她取来厚袄子和披风,兼把她脚上那双刚穿好的棉靴脱下来,换作鹿皮靴。
闻鸳急不可耐,衣裳未系好就往外跑,她不得不追在后头,亦步亦趋帮人整理。
府门大敞,领粮的百姓从街头排到巷尾,没有吵闹,不见争抢,人人领上满满一大袋,秩序井然。
运粮车一辆接一辆,精米细面皆有足量,与前几日的萧条拮据,已是天壤之别,大不相同。
大约闻鸳瞧上去太单薄,心急如焚写在脸上,队伍里的百姓以为她饿急了,皆劝她在自己前头插个队,有个好心的大姐干脆要把刚领的一袋子米送给她。闻鸳匆匆道谢婉拒,缘着队伍往远处找。
缘何赈灾粮接回来了,她要找的人还不现身。
队伍几乎截断去路,她只得拦住个运粮的差役:
“卫督主,他现在何处?”
话音未落,人群安静散开,一骑乌鬃高马缓缓而行,马上之人身披墨氅,雁翎腰刀如霹雳斩入凡尘,紧握于他手中。
一众差役躬身行礼,百姓亦退避两侧,任西厂诸人追随其后,气势如虹。
“卫进!”
闻鸳脱口而出。
周遭俱被她吓了一跳,谁敢料想,有个女子当街唤西厂提督的名讳。
更引人瞠目结舌,是卫进听见那女子的声音,即刻勒马,在闹市之中寻到她。
他侧身下马,右脚落地时却仿佛站不稳,带得身形晃了晃。闻鸳看得清清楚楚,紧赶几步来他身前,不许他走第二步。
“脚怎么了?”
她嗔问。
那人闭口不答,她便了然。
“如何伤的?”
“无妨,”卫进扯出一抹笑哄她安心,“没伤到骨头,养几日就好。”
昨日鸣玉山的误会,今晨运到滁州的赈灾粮,还有他脚上的新伤,桩桩件件,闻鸳甚至不知道从何问起。
她百感交集,只说两个字:
“回家。”
继而众目睽睽之下,西厂提督马都不骑,任这个女子扶回暂住的宅邸。
闻鸳吩咐丫头请郎中、拿医治外伤的药,那架势,怕是将要修书一封回京师太师府,让闻太师请个御医来看诊。
明月看不过眼,站出来替卫进“作证”:
“去寻你时扭了一下,不曾伤筋动骨,确实不严重。”
故而,昨日相见,他坐在石头上不起来,不是因为生她的气,是伤了腿,不能站。
闻鸳心口堵得厉害,紧握他的手,泫然道:
“昨夜,你带伤去的?”
卫进却无奈对明月:
“这你也说了?”
明月正愁没地方撒火,抱臂同他吵起来:
“你不说,我也不能说吗?你为了找她差点掉下悬崖摔个粉身碎骨,她不该知道吗?”
“还险些坠崖?”闻鸳越想越后怕,“你身手那么好,为何这般不当心……”
“不止,他来找你前……”
卫进一记眼刀,明月满腹的话立时偃旗息鼓。
他怕这丫头再口无遮拦,淡然瞥了一眼房门:
“出去。”
明月悻悻离开,留下几个丫头替卫进换药。闻鸳见他脚踝那处伤不红不肿,仅一块淤青,这才稍稍松一口气。
“昨天的事,”她伸手抱在人腰际,“我慢慢说,你慢慢听,好不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