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了?”
方才明月一直陪在卫进身侧,那岂非……
“他也看见了?”
明月不答,便是默认。
一时心乱如麻,闻鸳焦喊:
“停车!”
误会像雪球,越滚越大。
她不能放任这个荒唐的念头在他心里扎根,为她的清白坦荡,更为不愿见他伤心。
马车未停,她等不及,掀开帘子便要跳。
明月忙扼住她的手腕:
“他今夜要接应赈灾粮,九死一生,你非要这个时候分他的神吗?”
闻鸳骤然脱力跌坐回去,颤问:
“买粮赈灾,怎会有性命危险?”
明月抹去腮边泪痕,没好气道:
“暗中买的,朝廷不让,不可声张。”
闻鸳着实诧异:
“那购粮的银子,从何而来?”
先前襄王追回的一半赈灾银,在青州时已用得七七八八,至滁州后兴修屋棚、缝制棉衣,一道算下来,莫说结余,怕卫进还需垫进去几年俸禄。若要瞒着朝廷暗中采买,渠道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大凡银子到位,不论海外关外,俱能运到此地。
可这银子,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明月不再言语,她却蓦然闪过一个念头。
假使盗窃赈灾银的真是西厂,襄王仅追回一半,另一半当还在卫进手里。
正好能用来买粮。
朝廷不许,莫非,是不愿舍出银子救百姓?
脑海中乱成一团,加上全身湿透受了寒,已是头痛欲裂。
唯有心底徘徊不散四个字,九死一生。
误会可以日后再解,闻鸳想,惟愿他平安。
马车回到别院小筑,天已全黑。愁云惨淡,西风残雪,映出几盏摇摇欲坠的孤灯。
闻鸳下得马车,来应她的并非府上的小厮,而是顾员外与顾夫人。
老两口执一盏灯笼,该在此处等她许久,身上被寒气浸透,却先看到她的狼狈。
“阿鸳,我的孩子……”顾夫人轻抚她的脸庞,泪如雨下,“那阉狗怎将你害得这般憔悴,我儿泉下有知,定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顾员外余怒未消,自然也要为她撑腰:
“阿鸳,他若待你不好,我二人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必会救你出火海!”
“不是的,”闻鸳连连摇头,“卫进待我极好,今日是我冒失涉险,与他无关。”
她言及此处顿了顿,反问道:
“倒是,世伯,伯母,你们如何得知此事,来这里等我?”
顾员外冷哼一声,口气沉厉:
“那阉贼到我顾府大闹一场,若非她口口声声说要寻你的下落,我断不轻饶。”
提起此事,顾夫人亦心有余悸,拉着她的手道:
“我儿乃皇上钦封的忠勇侯,他竟敢在我顾府拔刀相向,实在跋扈!”
闻鸳知道自己猜得不错,他的确急疯了。
才会不管不顾闯入顾府,向顾员外逼问她的下落。
她退后半步,提裙跪在两人面前,深深叩首。
“阿鸳,”顾夫人急着扶她,“你这是做什么?”
闻鸳抬了头,未曾起身,恳切道:
“卫郞情急之下冒犯世伯与伯母,是我夫妻二人之过,闻鸳不敢推诿。来日他得闲,我带他登门赔罪。”
“这……”
顾夫人又惊又痛,似无法相信,闻鸳竟愿替卫进说话。
闻鸳察觉她抚在臂上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人也步步后撤,渐行渐远。
“阿鸳,”她凝望闻鸳,字字饮泪,“我虽久居江南,却耳闻他屡屡残害忠良,作恶多端……如此品行,纵待你一时好,往后也定会背弃于你。你留在他身边,会后悔的!”
闻鸳抬眸迎上她悲切目光,平复好心绪,方平静而笃定,一字一顿言明:
“我与卫郞结发为夫妻,此生无悔。”
“好……好!”顾夫人擦干泪珠,“只是,假若……他辜负了你,别忘了,滁州,这里也有你的家。”
自与顾凭阑相识,他们从来对闻鸳视如己出。一封封寄到京师的书信,除却问顾凭阑安好,所提最多便是闻鸳。
那毕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纵然,顾凭阑身殒,纵她嫁与权宦,死心塌地要同个阉贼过一辈子——
父母爱子,人心偏私,哪里顾得上对错。
既然她身边不是顾凭阑,若是她心仪之人,是善待她之人,她欢喜就够了。
“好了,”顾夫人竭力对她露出笑颜,“起来吧,地上凉。见到你平安,我们就放心了。”
两个丫头搀扶闻鸳站起来,她强忍双腿的酸麻想送一送顾家夫妇,顾员外却朝她摆摆手,如从前一般叮嘱:
“不送,早些歇息。”
月明如孤舟,照尽人间憾事。
闻鸳目送他们背影消失于巷尾,只觉往昔虚幻似一场梦。
遗憾的是大梦终须醒。
无憾的是来日方长,总有念想。
府上提前备下了热水,煮好的粥一直温着。闻鸳沐浴后有了些精神,也是饿了的缘故,坐在房中,就着几碟小菜,把一小盅热粥喝得干干净净。
来江南这一路,数今日她胃口最好。
听过她与顾家夫妇的一番话,明月态度转好,肯伺候她用膳。话里却仍裹着刺,一味冷嘲热讽:
“督公涉险,你倒是吃得下。”
闻鸳吃饱了,有力气同她斗嘴,当即反唇相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