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披了件厚氅,脸色却依然冻得发青,一手压在胸前,势要把五脏六腑全咳出来。人也坐不住,靠在椅子里,仿佛已无法撑起这具躯壳。
“你怎么咳成这样。”
主帐没有旁人,明月说话不拘礼,随手把闻鸳让送归的菜粮搁下,皱眉问。
“死不了。”
卫进勉强缓过一口气答她,话音未落,就又开始咳。明月瞥见他手心那块白绢帕赤色点点,想是在她来之前咳过血。
他吃痛揉了揉胸口,嗓音沙哑,透出些许力不从心:
“阿鸳如何?”
“被你惹生气了,”明月一指地上的篮子,“让我转告你,就算没有你,她也不至于饿死。”
她说完,卫进却不咳了。
单是按在胸口的手添了几分力,肩膀微微发抖,像在生熬过一阵猛烈袭来的痛意。
片刻,语声愈发无力:
“她知道了?”
“我说的。”
明月直言不讳,探手掀开他案头托盘的罩子。瞧见那碗只剩个底的榆皮面,气不打一处来,挑出来重重砸在他面前。
“你每日就吃这个,不要命了?”
卫进似没力气同她吵,阖眼欺在椅背上:
“又不是没吃过。”
“当初和眼下能一样吗?你这身子……”
帐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明月及时住口,规规矩矩让到一旁。
不多时,进来的竟是个府上伺候的小厮。数九严冬,这家伙跑得满头是汗,见得卫进,便双腿一软,扑通跪定。
“督公,夫人……不见了!”
别院乃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回廊繁多,布景幽深,若藏个人,或有人偷跑出去,很难发现。丫头们也是许久听不到闻鸳唤人做事,进到她房里才惊觉,人早已不知去向。
她在桌上留了字条,道是去狩猎,天黑前便会回府,让他们不必忧心。
但一路走来,卫进如何待闻鸳,众人俱看在眼里。闻鸳的任何风吹草动,皆是大事。
他们原本不欲声张,怕卫进降罪,先遣人去各处寻找。奈何几乎将滁州城翻了个底朝天都觅不到人影,这才不得已来郊外禀报。
“好端端的,打什么猎!”明月急在心里,“难不成,她真敢一个人进山?”
卫进不多问,踱出庐帐飞身上马。
尘土弥扬,那条染血的白帕溅落泥泞,他一刻不停。
快马停在顾府门前,沈五来不及通报,卫进已挡开护院,径自闯了进去。
顾凭阑身殒后,朝廷赏赐千金,过了个员外的美名给其父,今夏顾府重修门楣,很是端方大气。既不缺钱粮,日子终归较寻常百姓宽裕一些。是以顾员外尚有余力,每七日舍粥一次,接济灾民。
今日粥摊刚收,顾夫人带着下人们清点余粮。抬眼竟见一人横冲直撞入院中,不仅不守礼数,还出手打了人。
她要亲自来会一会这位不速之客,顾员外亦亮出了年轻时的红缨枪,拦住那人去路。
“何人如此跋扈,擅闯我家府邸!”
顾夫人怒目而斥。
来人淡然睨她:
“阿鸳可曾来过。”
这就怪了,来他们顾府,所问却是闻鸳。
何况,唤的是“阿鸳”。
顾夫人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被打倒的沈五连滚带爬站起来,凑到顾员外夫妇跟前,附耳道:
“这是朝中那位卫督主。”
果然。
顾夫人嗤之以鼻:
“卫督主,莫说阿鸳她不曾来过,便是她到了我府上,你这般唐突失礼来找她,我也绝不会让你见到她。”
卫进面不改色,一只手已虚握腰间雁翎刀的刀柄。
“她在何处。”
他声冷似雪,凛冽刺在耳中,围观的下人皆不由打了个寒颤。
顾夫人稳住心神,不屑道:
“阿鸳不辞而别,定是你薄待于她。你不派人把她找回来,反而大闹我顾府,可见你心性凉薄,不思反省。我倒宁愿阿鸳她千万别回到你身边!”
叮——
一点寒芒落下,顾员外以枪抵挡,眨眼之间,那把雁翎刀竟削下枪镞,锋刃直逼顾员外咽喉。
卫进的胸膛剧烈起伏,明明占据上风的是他,顾夫人却见他面色比适才更苍白,身形也有些不稳。
“顾凭阑的墓……在何处!”
他额间青筋暴起,像已作强弩之末,撑住一口气未曾倒下。
一语点醒顾员外。
闻鸳昨日托人送来的雪白珠花,意欲告知他们顾家,往事如风,从此山水不相逢。
或许今日她不知所踪,是想好好同顾凭阑告个别。
祭奠旧人,自然不能让卫进知晓,方引得这阉狗来此作威作福。
顾员外自认向着闻鸳,不愿旁人打扰她,但顾凭阑的衣冠冢远在城西山上,他的确不放心闻鸳独自前去。
他不卑不亢逼视卫进,道:
“我儿的衣冠冢,在城西鸣玉山七星岩下。卫督主,若你真心爱护阿鸳,保她周全即可,莫要惊扰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