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剧痛袭来，雪白朱钗尽作血染。他终于转过头，与她相对，朝她摇了摇头。

榻前的带子被他拽下，闻鸳尚未回过神，书房的门便被霍地撞开，几个暗卫将她拉开。

其中一个暗卫从桌上拿了只精巧的药瓶，倾倒出一粒丸药喂那人服下，原先惨白的一张脸，居然奇迹般缓上几分血色。

“督公，可要通报皇上？”

有暗卫如是问。

卫进不语，略微抬眸，那家伙当即吓得跪在床边，大气不敢出。

“卫进！”

闻鸳已然脱了力，嘶哑喊。

“杀了我……”

倘若注定不能为柳夕报仇，替江山除了这个祸害。

倘若他待她仍有半分情意。

至少，不要逼她苟活。

那人垂下眼帘，暗卫会意，拖闻鸳回到榻前。他被人扶着坐起身，探手抹去闻鸳脸上未干的泪。

“明日启程去江南，”他道，“那笔赈灾银用于何处，你不想活着看见吗？”

他自然劝她活。

而除此之外，闻鸳也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他似乎并不在乎那笔银子，也不打算私吞，甘愿把赈灾银交给她支配，换一线她求生的希望。

若真如此，届时他为何带兵逼宫，非杀法司与襄王一家不可？

又或者，他要保的不是闻鸳的命，是他自己的命。

他在告诉她，倘使没有他，那笔赈灾银，永远到不了江南。

一夜无梦。

丫头们忙前忙后收拾行装，闻鸳心里乱，索性也跟着帮忙。明月替她收拾一床厚的被褥，她拿起枕头，不当心带出了个什么东西。

灯影下，地上乃是一串用红线绑好的铜钱。

她亲手放在卫进枕下的。

见她盯着那串铜钱发呆，明月忙弯腰去捡。

“奴这就收起来。”

“不必了。”

闻鸳自她手中拿回来，随手丢进了某个抽屉。

就当，她从未为他做过。

天不亮，车队浩浩荡荡启程。

破天荒地，这回，那人居然不曾安排闻鸳同车。

闻鸳了然，经过昨夜之事，想必西厂的人对她多有提防，怕她再趁人之危。她也得空能平静下来，望着窗外凋敝的风景，独自消化痛苦与悔恨。

丽正门外不复繁华，诸多百姓艰难谋生，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不过赚个糊口的口粮。老翁着单衣驱车送炭，稚子肩挑比人高的重担叫卖鲜菜，身怀六甲的妇人缫丝织布，但求今日果腹。

物贵伤民，物贱伤农。

使她不受控制地忆起，那片没有墓碑的土地。

“快到了。”

她喃喃自语。

明月不解，疑惑问：

“夫人要到何处？”

闻鸳深吸一口气，掀起窗帘，让她能看清外面的一切。

天将雨雪，浓云密布，晌午时分也恍作深夜。明月缘着她张望的方向看过去，不由得吓了一跳。

平地上、山坡上，堆满了一个个低矮的土包。

是无名的坟冢。

阴天的缘故，灰黑穹庐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四近无人家，唯有槐杨参天，形态各异，酷似张牙舞爪的厉鬼，盯着过路行人索命。森森然一片枯林里，几处土包上隐有蓝火浮动，风来即散，飘向小径。

“夫人别看这些。”

她急于撂下帘子，免得吓着闻鸳。

直至听到闻鸳亲口承认：

“我来过这里。”

明月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重复道：

“来……来这里？”

“嗯，”闻鸳淡然点头，“来这里，找死人。”

车厢内暖炉熏得人昏昏欲睡，明月却不禁打了个寒颤。

前几日闻鸳带回来那两具尸骨，她笃信是太师府从中一番周旋打点，从哪个衙门借来的。

万想不到，闻鸳会到乱葬岗来找。

数月前的七月十五，她记忆犹新，闻鸳第一个发现张侍郎的尸体，惊吓过度，大病一场。

前后不过半年，闻鸳何时变得这么胆大？

“怕就不看了。”

闻鸳神色镇定如常，阖上窗帘，再拍拍她的手背，示作安慰。

不过，世间若真有鬼，她倒想见见。

想当面问柳夕，会不会怨她。

明月大抵猜到了她的心思，反握住她的手：

“逝者已矣，夫人节哀顺变，自个儿的身子要紧。”

闻鸳不语，借着一条透气的缝隙，自顾望窗外出神。

郊外风大，不多时，风沙迷了眼睛，泪水便又湿了衣领。

她垂下头，蜷进车厢的角落里，让自己渐渐冷静下来。

眼泪换不回柳夕的命。

如今她终于懂了，闻太师口中何以总是“活人要紧”，是教她不必沉溺悲伤，去做该做的事。

她吸吸鼻子，整理好心绪，重新抬起头。

“叫他们停下歇一会儿吧，”她遣明月去传话，“督公重伤未愈，受不住车马劳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