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太浓。
闻鸳喉间也生出苦。
今夜房中多燃了数盏灯烛,映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无有半点阴翳。闻鸳因此得以看清,那人脸色实在苍白仿佛一碰就碎。
同白日里带兵闯宫的跋扈权宦判若两人。
他躺在那儿,见着她,彼时望她总温柔如月影的目光,终究成了一片荒丘。只堪疲惫地眨几下,当作知道她来。
暖炉烧得不旺,兼轩窗开了条小缝,屋内甚至不比外面暖和,可他身上的被子仅搭了个角。
闻鸳起初以为是下人疏忽,但想到门外值守俱是他的亲信,即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再看到他身上,透出衣裳的斑驳血痕,便全明了。
被子碰到伤处就会痛。
他宁肯冻得发抖。
闻鸳先去关了窗,才来到榻前,欺身坐在踏脚上。
冷风灌不进来,屋子里的寒气被驱散不少,闻鸳关节处的刺痛也缓和许多。
只是不曾发现,那人白衣上干涸的血迹又覆一层鲜红,是伤口又渗了血。
他不说,不喊疼,连呼吸都很小声,安安静静,等她先开口。
“你清楚我来做什么。”
闻鸳执起他的手,摸到自己发间的白花钗。
从前为顾凭阑,如今为柳夕。
她逼自己笑着说,可温热的泪依然落下来。漫过嘴角,在舌尖化开苦涩。
“卫进。”
泪水模糊视线,她看不清他的样子。
脑海中浮现的是他在她病中无微不至的呵护,知道她怕风,天大的事来,连门也不开;是中秋一场团圆戏,他靠含参片吊着精神回府陪她,凭她做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应;是生辰夜那场烟花,与她纵马追月,飞驰出城关……
亦是西山风雪,他用命来换她的命。
他待她有千般万般的好,她知道。
所以那时茶楼相见,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起誓,说绝不会让她在意的人受到任何伤害。
她真的愿意相信。
那个听说她出事,不惜拖着病体快马加鞭赶回来,摔伤都不顾的人,凭什么会伤害她。
可她亦亲眼所见,他手中的羽箭,射穿了柳夕的心脏。
她又凭什么不恨。
曾经那支他求她摘下的珠钗,此刻,她握着他的手,一点点自发间拔出来。
闻鸳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庞,拇指为他揩去额间的冷汗,脸颊的血迹,食指寸寸抚过他的鼻梁、眉眼。
像那日为雪人画一张脸。
她第一个想起他。
“明日是除夕。”
所有情绪哽在喉间,她拼命忍住不哭,语声沙哑而颤抖。
“我先前,真的想……”
可她终究没能做到。
终究,倚着他的手臂泣不成声。
“我真的想,我们安安稳稳过一个新年……从此以后,或许都会好起来。”
她串好了压胜钱,丫头们有,他也有。
小时候没收过的、不曾被爱过的,她可以一天一点,慢慢地补给他。
那个时候,她真的以为,他们还有以后。
“为什么……”
她埋着头,哭着问。
问他为什么不能放过柳夕,为什么因为几箱银子就赶尽杀绝。
为什么,一定要做一个,她不能爱的人。
卫进抬起手,似想要擦掉她的泪,抑或摸摸她的头。闻鸳没有躲,他却无法放任自己触碰她。
他明白。
她的大义,她的爱,她的黑白分明一直都在。
谁也不曾吃掉谁。
才会全部化为利刃,一刀刀扎在她身上。
他挡不住,拔不出,唯有眼睁睁看她痛。
恨自己没用。
“很疼吧?”
闻鸳轻声问。
她的手攥紧钗花,试图寻到他的心跳。
在那之前,一块硬物挡住她的指尖。
她自他怀里拿出来,方知,是她在西山寺求的玉佩。磕磕碰碰,上头已有了磨损的痕迹,纹裂渗入血丝,点点鲜红。
菩提树下写了千百遍的郎君安康,仿若还是昨天。
她也曾真心祈求他平安无恙。
珠钗割断红绳,玉佩滑落掌心,摔得粉碎。
现在,她不求了。
那人认命敛眸别过头,不再看她。
闻鸳仍在笑,想他的眸子,记得她待他好,可声音却愈发哽咽。
“很快就不疼了。”
她说得温柔至极,像在哄他,可泪痕满腮,分明比他更难捱。
然而金针刺得太慢。
卫进能清晰地感觉到,先是穿破衣裳,扎透裹伤的棉布,刺进皮肉。
她是来杀他的。
他一早知道。
故而命人值守在外,不放她进来。
但深冬严寒,让她在凛冽北风里等,他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