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鸳说得一本认真,拎着那贯铜钱晃晃,眼中笑意隐有期待。
卫进愣了好一会儿。
扶在榻沿的手,食指蜷了几次,却不曾去接。
像是不敢相信。
良久,轻笑一声。
“把我当小孩子?”
闻鸳被问得心虚。
权倾朝野的西厂提督,怎会是个懵懂稚子,怎会因过年时收一贯压胜钱而欢天喜地。是她,在听了明月那句无心的话后,没由来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从前他没收过,或是家中贫寒没有这样的讲究,又或是年幼便独自离家闯荡。
总是孤零零的,孑然一身,如四处漂泊的云,落地生根的草,任风雨敲打,没有归处。
中秋夜,卫进说她是唯一的家人。
曾经的那些年,他应该也想要有人疼。
闻鸳想,从前他丢掉的、错过的,或许能在她这里找得到。
“嗯。”
她点点头,将那贯铜钱放在他掌心。
“既然当小孩子的时候不曾收过,那……可以再当一次。”
她说完便垂下了头,脸颊烫得头脑都发热,心脏几乎快跳出了喉咙,一下一下,重若擂鼓。
闻鸳,你究竟在做什么。
微凉的呼吸撩拨耳际,她便知道,是那人又凑了过来。
想吻她。
她不自觉躲了一下,对方不再越雷池半步,就停在那儿,任气息吹拂她鬓边的发丝,轻扫她的耳垂。
“除夕,”闻鸳仍低头避着他灼烫目光,小声问,“回来吗?”
那人又笑了下,欺在她旁,明知故问:
“回何处?”
闻鸳旋即答曰:
“回府。”
那人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故意不说话。如此与她僵持,等她改口。
闻鸳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回家。”
“回,”这一次,他答得极快,未有半点迟疑,“我答应你。”
闻鸳听他如此说,终于松了口气。
若他能回府过除夕,想来,京中都能过个平安新年。
晚些时候,西厂来了个番子回话,道是御前有要紧的差事,卫进便连晚膳也未顾上用,冒着大风急匆匆回宫。闻鸳体恤下人们天寒辛苦,吩咐厨房就简单备些清粥小菜,不必费时费力。
但卫进临走前特意叮嘱备一道炙羊肉为她暖身,这盘费功夫的菜到底还是端了上来。
天冷的缘故,她胃口较往日好,一个人用了多半盘,身上有了力气,便不觉得骨头缝里冻得难捱。
至入夜后,云开雾散,大风渐渐停息。一轮明月高悬枝头,铺开漫天星光,映入小池,几层碎白涟漪。
池明如镜,庭盈星灯。
房中索性只点了一盏烛火,邀窗外月影星影同入,照出闻鸳手中一卷闲书。
这几日她睡得晚,随便读几本书打发时光。只是字里行间,仍不免记起白日里所见襄王返京的浩荡阵势。
也不知柳夕现在如何了。
“夫人。”
明月在门外唤她,她心下蓦地一沉,倒扣书卷。
“何事?”
“十王府来人求见,是个丫头,名唤宝儿。”
柳夕的陪嫁侍女。
这么冷的天,这个时辰赶来见她,定是柳夕出了事。
闻鸳不敢耽搁,随手披了件厚衣裳,让明月将人传入。
霜寒地冻,宝儿来时仅穿着单薄的褂子,脸和手全冻得通红。闻鸳忙把手炉递过去,宝儿却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夫人,求您救救我家小姐!”
闻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她稳住心神,示意明月备车马:
“路上说。”
夜深,街巷少行人。
车夫赶得飞快,马蹄如催魂铃,声声回荡在夜色中。
宝儿身上裹着明月找来的棉衣,一张脸哭花了,泪珠儿却仍止不住:
“相府没了,我家小姐的依靠也没了。如今在京师,就只剩夫人您这一个莫逆之交……”
闻鸳搭在膝上的手攥作了拳。
分明是最怕冷的人,可她未着厚氅,换成了方便行动的披风。府上没有趁手的兵刃,就问护院借了把钢刀挎在腰间。
十王府守卫森严,所配乃是京中一等一的高手。
但今夜,她非闯不可。
宝儿脸上的泪痕尚未擦干,马车已至十王府外。
府外守卫目不斜视,见得闻鸳,视若无睹。直等她来至门前,手中刀出鞘,明晃晃拦在她身前。
“劳请通报,”闻鸳冷道,“我有要紧事见襄王妃。”
守卫不收刀,森然睇她:
“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闻鸳不退,略一抬手,便有数十个卫府的护院拥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