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大约就是像她这般大,背井离乡,宦海沉浮。不必说一年一次的压胜钱,能如蝼蚁而非蜉蝣,能疲于奔命,而非朝生暮死,已是莫大的幸事。
闻鸳解开那条红线,拿在指尖反复揉搓。
“从前的除夕,你们都如何过?”
她低声问。
明月捧着铜钱想了好一会儿,终是摇摇头:
“不大有印象了。督公不常回来,起初大家还凑在一块儿守岁,可常是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约莫为了哄闻鸳开心,她话锋一转,又道:
“今年不同往日,督公必定陪夫人过除夕,必定比中秋更热闹。”
但愿。
闻鸳的确想好好过个年。
纵然皇帝打算对襄王下手,当也不会选在除夕前后。这仿佛,是他们难得的一段安稳时光。
她重新捻开红线,精心挑选出几枚色泽干净的铜线,一一串好。未让旁人看见,悄然收进衣袖。
午后阴了天,北风怒号,吹得大门难开。
闻鸳早些时候着人去西厂传话,道是要过去一趟,这会儿狂风闭门,只好作罢。
长颰凛冽,气势如虹,敲打得轩窗砰砰作响。
外头飞沙走石,屋内霜寒刺骨,她在软榻上看书,裹了条最厚的毯子尚觉不出暖和。想来是西山那夜受寒太重,从此怕冷怕风,一到雨雪天就头晕目眩,昏昏沉沉地难受。
明月遂又翻出锡夫人,为她温好手炉,如是从头到脚蒸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才将将有了温度。
她蜷成小小的一团,尽可能让身体靠近汤媪,压紧毯子的边缘,生怕那点儿来之不易的热乎气散出去。
然而事不遂人愿,冰凉的手脚刚缓上来些知觉,一股冷硬的风便从房门处毫无预兆地灌进来。
她以为是哪个丫头来做事,忍着脾气没发,可一回头,眼前出现的却是那双覆有暗纹的玄色高靴。
除卫进外,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她把头埋回去,没好气闷喊:
“冷。”
那人不敢耽搁,当即关严房门,半点儿缝隙也不留。而后取下披风,掸去一身寒气,在炉子边上烤暖了,才来她身旁落座。
她适时向里面挪了挪,让对方坐得踏实。
那人却不靠近,手掀起毯子一角伸进去,先捧起她的双手捂热,再张手轻攥她的小腿与足踝。待这两处没有凉意,便欺身过去,搂住她的腰往怀里揽,犹如一团炽烈的火,把她整个人环绕包裹。
“好些了吗?”
那人问。
闻鸳“嗯”了一声,却仍贪心地朝他怀里钻。
他照单全收,牢牢抱着她,守着她,手臂发酸也未曾有分毫松懈。等到闻鸳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从毯子里头伸出手,戳戳他的肩,他就知道,是彻底不冷了。
“怎么回来了?”
她依然紧贴他的颈窝,说话间气息喷洒在颈侧,勾得人心痒。闻鸳看见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方稍别过头,却因此放任发丝扫过他的脸,萦绕几缕桂香。
房中炭火烧得正热,卫进浑身燥得很,里层的衣裳俱汗湿了,那股躁动还不依不饶顶在心头。
偏在这会儿,闻鸳在他胸前靠得久了,想换个姿势,一手没轻没重按下来。
“什么东西……”
她权当是他腰上挂的令牌,胡乱推了下,小声抱怨。
“硌到我了。”
卫进实在想开窗。
顾着她怕冷,强自撑着理智,岔开话题:
“你命人去西厂传话,是有急事?”
“没有。”
闻鸳觉得他身上莫名更热,不似方才缱绻的温融,一时不经意碰到他的呼吸,甚至有些烫手。
但未多想,随口应道。
“快除夕了,想问你,府上过年如何安排。”
她不提晌午时分同明月说起的压胜钱,只问他新年的打算,是怕会触了他的霉头。
从前府上不过除夕,自有他的道理。再一厢情愿,她想,终归要客随主便。
“都好。”
闻鸳听他答得敷衍,兴许是不喜热闹。
“那就一切从简,如之前一样。”
她不坚持,一只手探入衣袖,摸到那贯亲手串好的铜钱,却不知该不该给他。
“你……”
她试探问。
“可曾收过压胜钱?”
卫进像是心不在焉,皱起眉头反问:
“是什么?”
这便是不曾。
闻鸳慢慢取出来,铜钱相撞叮当响,垂在那人面前。
“民间风俗,过年时压在小孩子枕头底下,能祈祷来年顺遂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