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鸳叹了一声,垂首道。
“只是常想到他做的那些恶事,想到你的家人……”
她非揭人伤口取乐的顽劣之辈,不过柳夕的态度实在可疑,她不得不主动提了此事。
柳夕敛眸沉吟片刻,终是寻了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她。
所言无非是,相府失火乃天灾,牵连西厂,乃是有心之人捕风捉影,让她不必尽信。
“姐姐,”闻鸳侧头看她,语声冷了几分,“你不疑心卫进,究竟,是因为不敢、不能,还是另有隐情?”
柳夕低头咂了口茶,神色倒未有变化,仍作平淡镇定之态。
“逝者已矣,朝廷认定西厂无辜,咱们再疑心,也都是庸人自扰。与其恨了这个恨那个,倒不如,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她言及此处,转头迎上闻鸳略带逼问的目光,眼神依然温柔如春水,任闻鸳如何刀锋利剑,一并融化。
“阿鸳,”她耐着性子劝,“记下我说的,动荡之中,保全自己,其他什么都不必管。”
闻鸳说不动她,索性换了个话题:
“朝廷送去江南的赈灾银失窃,姐姐可听说了?”
柳夕点点头,面上总算浮上几许愁容:
“今年江南遭遇寒灾,江河冰封数百里,良田被毁,百姓食不果腹,实在教人揪心。”
闻鸳顺势把话引到襄王身上:
“王爷驻守江南,此番负责赈灾,想必也是为难。”
她说起襄王,柳夕一贯温和的眸罕见涌上细碎的寒意,但转瞬即逝,眨了下眼睛,就再觅不见。闻鸳未曾捕捉到那缕不同寻常的冰冷,但听柳夕附和:
“是啊。王爷心怀百姓,自我来前便茶饭不思,这些时候追查赈灾银下落,更是辛苦劳累。”
“倘若王爷能找到官银,立下大功,很快就能来京中与姐姐团聚了。”
闻鸳的话是宽慰,视线却始终紧紧追随柳夕的悲喜哀惧,一举一动。
是以断定,听到襄王回京,柳夕似乎并不多么欢喜——
她又喝了一口茶,端茶盏的手指捏得极用力,闻鸳甚至能隐约看清她手背上的青筋。
“借你吉言。”
柳夕说着,嘴角在笑,眉眼则不然。她分明不敢看闻鸳,只管漫无目的地落在满院梅梢。
“我日日盼着与王爷团聚。”
闻鸳心里大抵有了数。
提起茶壶,再为柳夕斟满。
“想必,小世子也很思念父王。”
她话音未落,柳夕握茶盏的手却抓住了桌角。须臾放开,连附和也没有,沉默品茶。
闻鸳亦不再紧逼,两人安静对天地,清茗染梅香,却是心思各异。
“对了,”柳夕道,“我听闻,西厂也在追查那笔官银的下落,卫进那边,可有新的进展?”
闻鸳不急回答,反来问她:
“姐姐希望西厂那边有进展,还是王爷那边有进展?”
“你这孩子,”柳夕笑着嗔她,“事关百姓生死,自然是谁查到都好。只要这些银子用于国计民生,功劳记在谁头上,俱是一样的。”
“姐姐大义。”
闻鸳捧起茶盏,作得饮茶模样,余光仍睨向柳夕。
“但卫进在西山受了重伤,近来行动不便,定要耽搁了。”
“阿鸳,”柳夕敛去笑容,“我倒有个担心。”
“姐姐请讲。”
“这些年,王爷虽在江南,但毕竟身为先帝长子,于前朝也是被议过储的。”
她秀眉颦蹙,语气亦忧心感怀。
“假若真是他寻回赈灾银,唯恐朝臣又要多嘴多舌,替他歌颂功绩。我总担心,皇上会因此忌惮于他。”
她说这番话的用意,闻鸳猜得出个大概。但仍装作不懂,引她说下去:
“姐姐需要我做什么?”
柳夕讪笑,重新搭上她的手:
“西厂是皇上的手眼,你在卫进身边,若听到些风吹草动,务必提早告诉我。我与孩子,还有王爷,也好早做打算。”
闻鸳闻言倒是笑了,眉眼弯弯,半开玩笑似的朝柳夕讨娇:
“姐姐求我办事,我当然乐意。正好我也有一件事,想请姐姐帮忙。”
“何事?”
闻鸳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压在桌上推给对方:
“我托人购置了一匹快马,大约近几日就送到京师来。但卫进伤势未愈,我需侍疾在侧,脱不开身。待朋友传信我取马之时,便要劳烦姐姐,替我去一趟。”
柳夕启开信封,从中拿出了一张绘制简陋的京中地图。不见城防岗哨与街衢交通,仅有一处铺子用朱墨标了出来。
闻鸳指尖蘸茶水,于纸上画出一条路:
“事成之后,出丽正门,再帮我取鞍鞯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