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公在议事,请夫人移步暖和稍候。”
闻鸳第三次来西厂,心境已大不相同。
彼时她为救人,为尽夫妻之义,如今,是她想来。事关襄王,她想试卫进的口风。
如果非要她一个人逃,她想再见他一面。
暖阁如前,备好了各式糕点与一壶松萝茶。不知是不是卫进平日的喝惯了的,香气高爽,口味厚重,极提神。从前闻太师奉命修订儒经,伏案至深夜,就是喝的松萝茶。
闻鸳不喜欢。
总觉得这茶太清苦,虽有回甘,却不及福鼎白玫香甜。
不过这茶的味道很好闻,驱使她斟上半杯,置于暖炉边。烤上一会儿后,茶香四溢,盈满房室,呼吸之间皆隐有清新的草木气息。
闻鸳托腮等,不多时,眼皮便打了架。
昨夜没睡好,今晨又起了个大早。这会儿房中暖意一熏,困意如洪水涌上来,刹那吞没了理智。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倚着手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手臂垂落,人却没倒。这般半梦半醒睡了好一会儿,才懵懵皱了下眉头。
此时枕的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谁的肩膀。
宽厚而有力,让她靠得舒服,一觉醒来,脖子也不会酸。
“睡醒了?”
那人嗓音温哑,揽在她肩上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要不要喝点水?”
闻鸳不算清醒,揉揉眼睛,看清对方的模样,再带着轻微的鼻音“嗯”了一声。
那人被逗笑了,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抱着她的手臂愈发舍不得放。
“来。”
他单手倒了杯茶拿过来,闻鸳捧在手里浅尝一口,甘甜滋味于舌尖化开,缓解了喉间的干涩。
茶已换过了,眼下是她常喝的福鼎白玫。
待她慢吞吞喝上小半杯,身上的汗也落得差不多,那人才把茶杯拿走,将桌上的点心挪到她手边。闻鸳没胃口,挑了最小的一块,一点一点地咬。
借着吃点心,佯作不经意提起:
“明日,我想邀柳姐姐一同赏梅。”
卫进面上波澜不惊,似对此事并无反应,一味顺着她:
“我着人安排车马。”
闻鸳不甘心,又道:
“柳姐姐入王府后,与王爷鹣鲽情深,想必王爷回京,她很是欢喜。”
大约那人压根未留心听她说什么,但是看她唇角沾了点心渣,觉得有趣,直勾勾盯着她看。等她说完,才轻轻用指腹替她擦掉。
不曾接她的话。
闻鸳愈发心急,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与襄王妃交好,你不怕吗?”
那人任她抓着,换了另一只手抚她的脸庞,眸中笑意毫不收敛。
“怕,”他轻声道,“可我说怕,你便不与她交好吗?”
闻鸳语塞。
卫进仍是笑着将她带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若我说,我从未这样怕过,”他呼吸凝滞片刻,带着颤抖问她,“这一次,可以选我吗?”
次日是个艳阳天。
京中梅园各式梅花俱已盛开,闻鸳着人在其中安置了桌椅与茶点,等柳夕前来赴约。
今日无旁人,连闻缨也不能来。随行的丫头皆在园外,梅树下,花影里,唯有她与柳夕二人相对。
柳家之祸已过去一个月,柳夕在京中将养,气色不错,人也丰腴不少。闻鸳却是消瘦许多,婚后原本有阵子恢复得不错,弱骨风肌,又有几分从前养尊处优之态,经顾侯祠一事,便彻底憔悴了。
她来做东,备下的茶水糕点皆遵从柳夕的喜好,玫瑰花茶配着城南老号的龙须酥,共美景入腹,难得惬意慵懒。
闻鸳折下一枝梅插在桌上的花瓶中,花蕊对着柳夕,照常寒暄:
“柳姐姐精神不错,想来是这段时日休养得宜。”
“京中风水养人,”柳夕执起她的手,问起她的近况,“你瞧着倒是清减了,是不是在西山冻着了,寒气未消?要不要再寻个郎中,开几副药调理一番?”
闻鸳自是强颜欢笑粉饰太平:
“我一切都好。不过是近来天冷,没有胃口,吃得少了些。”
“这卫督公也真是的,”柳夕摇了摇头,“御前和西厂的差事再忙,也须常回府陪你,牵挂你的身子。”
闻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柳夕提起卫进,口吻竟全然不像对个仇人。
仿佛,权当卫进是她这个故交的丈夫,是个陌路人。
柳家四十余条人命葬身火海,居然丝毫不恨吗?
“柳姐姐,”闻鸳故作不悦,重重放下茶盏,“我不想谈他。”
柳夕来了兴致,试探问:
“你二人……吵架了?”
“不曾。”